“根治甲狀腺”調查

“大路不通，走小路，小路不通，走險路。”這正是目前部分民營醫院存在醫療亂象的根源

目前，只要打開百度搜索，輸入“甲狀腺醫院”幾個字，成百上千家宣稱擁有甲狀腺疾病先進、獨創治療技術的各色專科醫院的廣告便會映入眼簾。

這些醫院專科有的號稱國家級甲狀腺疾病重點防治科室，有的號稱全國甲狀腺診療基地，有的號稱甲狀腺疾病學術研究中心，有的宣稱自己擁有亞洲權威甲狀腺科教授，有的則宣稱擁有祖傳秘方。

在治療方法上，這些醫院專科無一例外地打著中醫治療和中西醫結合的旗號，配合以各種大型設備進行治療。“低溫離子平衡消融術”、“TSH三維導融共振技術”、“免疫因子聯合療法”、“活性配體導入修復療法”、“生物超導免疫平衡療法”等等看似高科技，而又似是而非的各種診療手段，都宣稱對于各種甲狀腺疾病具有近乎神奇的療效。

在網絡上鋪天蓋地的甲狀腺專科醫療廣告的神奇宣傳背后，隱藏著一系列高額收費和不規范診療的行為。

廣告之亂

北京燕竹醫院，位于北京市豐臺區眾多民營醫院中的一家。然而，只要在百度上搜索“甲狀腺”或“甲狀腺醫院”，其甲狀腺專科的廣告便會出現在顯著位置。

一位來自河北的患者告訴《財經國家周刊》記者，他正是看到了燕竹醫院甲狀腺專科的網絡廣告，慕名而來。

在燕竹醫院甲狀腺專科的各種宣傳網頁上，非營利性醫療機構、北京市醫保定點醫院、全國規模最大的專業甲狀腺診療醫院、北京市甲狀腺病診療定點醫院等名頭一個比一個顯眼。

然而，《財經國家周刊》記者從北京市衛生局、工商局證實，該醫院實為一家營利性醫院，同時，并沒有被列入北京市醫保定點醫院名單。其余所謂定點專科醫院也大多是醫院自封、虛構的名頭，并無相關國家認證。

在醫療專家的宣傳上，燕竹醫院的大夫被紛紛冠以甲狀腺疾病學科帶頭人、國際甲狀腺醫學協會顧問、亞洲權威甲狀腺科教授、國內重點甲亢防治中心科研帶頭人、哈佛大學疑難病醫學院特聘教授、哥倫比亞大學醫藥學博士生導師、中醫世家的名號。

然而，《財經國家周刊》記者通過調查，發現這些所謂的專家名頭除了一部分是似是而非的自封頭銜外，所謂哥倫比亞大學醫藥學博士生導師的名頭，實為美國哥倫比亞太平洋大學這樣的“野雞大學”所炮制，而所謂哈佛大學疑難病醫學院則根本不存在。

在診療技術上，燕竹醫院甲狀腺專科宣稱的“TSH三維導融共振技術”更是漏洞百出。宣傳一會兒稱該技術是該醫院專家始創，一會兒又變成從德國引進、中國獨家代理；宣傳一會兒稱該技術為純中醫治療，不添加任何化學成分，一會兒又宣稱超微波熱消融、量子共振、射頻消融。并且，該技術不僅對于甲亢，同時對于甲減、甲狀腺腫大、甲狀腺腫瘤和橋本式體病等多種甲狀腺疾病都具有神奇的療效，無任何副作用，且不易復發。

北京協和醫院內分泌科相關專家表示，且不論該療法是否真的存在，單憑一種療法就能治療多種不同類型疾病的說法就令人生疑。“甲亢、甲減、甲狀腺腫大、甲狀腺腫瘤和橋本式體病”的致病機理各不相同，卻都采用同一種療法，且對療效進行保證性宣傳，不僅違背醫學常識，而且涉嫌違規。

診療失范

部分醫院對于甲狀腺診療的亂象不僅停留在廣告方面，診療中存在的各種不規范行為和高昂的費用更是構成了對于患者權益的實質侵害。

《財經國家周刊》記者就此針對北京燕竹醫院甲狀腺診療過程進行了一番調查。一位剛從燕竹醫院看病出來的吳女士向記者講述了自己的遭遇。

吳女士說，她聽信了廣告，帶著患有甲亢的14歲女兒，專程從天津慕名而來。燕竹醫院的一位姓張醫生先要求女兒做了血常規和心電圖的檢查。然而，檢查結果并沒有如一般醫院一樣交給患者，而是通過護士直接拿給了醫生。

“沒有拿到化驗單，起先，我并沒有對此產生過多疑慮。”吳女士說，“但是，張姓醫生在看完檢查結果后告知，女兒的病情比較嚴重，不僅甲狀腺指標不正常，而且已經導致心肌大面積缺血，必須及時治療。”

“我女兒當時就被診斷結果嚇哭了。”吳女士對記者說，女兒8歲患甲亢，為此她帶著孩子看遍了天津各大醫院。上個月，她剛帶女兒在天津的一家知名醫院做過檢查，病情雖未徹底好轉但是醫生說并不嚴重，此次來到燕竹醫院就是希望能夠將女兒的病徹底治好。

久病成醫的吳女士開始對這家醫院產生了懷疑。她告訴記者，心肌大面積缺血，作為一般常識肯定應該有身體上極為不適的反應，但是女兒顯然沒有這樣的癥狀。

吳女士要求看一下檢查結果。但醫生的回復卻是，只有在該醫院進行治療才能查看。一個療程5次的“TSH三維導融共振”儀器治療，加上8服中藥一共是9600余元。

“怎么這么貴？！”吳女士告訴《財經國家周刊》記者，她在其他大醫院給女兒看病，一般中醫治療甲亢再貴一個療程也就一兩千元。

于是，吳女士提出要求拿走檢查結果，并到其他醫院再看一看，但卻遭到張姓醫生的拒絕。吳女士告訴記者，張姓醫生表示，檢查結果需要并入患者治療檔案，不允許帶走。

再探虛實

對于吳女士的述說，《財經國家周刊》記者將信將疑，于是稱自己患有甲亢來到燕竹醫院再探虛實。來到燕竹醫院的當天早上，記者先在北京市某三甲醫院做了檢查，結果顯示一切正常。

在燕竹醫院為《財經國家周刊》記者進行診療的是一位邵姓醫生，與吳女士同樣，記者在進行了相關檢查后，化驗單直接由陪同護士拿取，記者只能趁護士不備，偷偷對化驗單拍照。

化驗數據顯示，記者甲狀腺球蛋白抗體為221.15IU/ml，高出正常值近一倍，甲狀腺功能異常，并且彩超顯示記者甲狀腺存在彌漫性病變伴有結節。

邵姓醫生在看過記者的檢驗結果后，一沒有為記者號脈、二沒有詢問記者的病情，便開口告知記者，已患甲亢，但尚不嚴重，要抓緊治療以防惡化，同時患有甲狀腺結節，但尚處良性，如不抓緊治療一旦癌變將有可能致命。“趕緊治吧，在我們這里治包好！”

正當《財經國家周刊》記者驚詫于醫生的診療之際，坐在邵姓醫生對面的一名身著白大褂、看起來年齡只有二十七八歲的姑娘便開始熟練地為記者寫起了一長串的中草藥處方。

記者心中生疑：邵姓醫生并沒有告訴這個姑娘如何處方啊？她甚至連記者的檢查結果都沒有看過，怎么處方呢？而且作為中醫，盡管是同一種疾病，每一名患者的體質、病因都有可能不同，難道這家醫院不同患者的處方都是一樣的嗎？

然而，當記者想湊過去看一下她寫的處方內容時，這位姑娘卻將處方捂住，并挪到桌子底下繼續書寫。

“‘TSH三維導融共振’儀器治療，加上3服的中藥一共是2568元，繳費去吧。”邵姓醫生說。

“TSH三維導融共振？這是什么技術？有副作用嗎？不會手術吧？”記者詢問道。

“不會，就是將平時服用的治療甲狀腺的化學藥物，改變劑型，通過皮膚吸收，不用怕。”邵姓醫生說。

隨后，剛才給記者開藥的那個姑娘便手攥著處方，將記者帶到了收費處。期間記者幾次提出索要檢查結果和處方，或者只是看一眼到底開了什么藥，都被對方以醫院規定所拒絕。

最后，記者只能以現金不足，忘了帶銀行卡為由，表示明天再來繳費，離開醫院。

亂象背后

“從宣傳、醫生的選擇、診療措施再到利潤分成，目前一些民營醫院已經形成了完整的商業炒作、診療實施和風險規避的流程。”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知情人士告訴《財經國家周刊》記者，民營醫院的發展原本是為了給廣大患者提供更為豐富的醫療服務，但是，在近些年的民營醫院發展中也確實存在著一些害群之馬，一些來自東北、四川、尤其是福建地區的部分商人，為了獲取醫療暴利，不斷更換名目，侵害患者利益。

原先這些不規范的民營醫院最早主要集中在糖尿病專科，之后逐漸發展為婦科和無痛人流，前些年開始進入男性生殖和前列腺專科，最近，由于人們對甲狀腺健康的關注，一些民營醫院又將開辦甲狀腺專科當作搖錢樹。

不向患者提供檢查結果、診療處方和收費明細，一方面是為了更好地向一些有一定醫學常識的患者夸大病情，鼓動患者消費；另一方面是避免給患者可能的舉報、訴訟留有證據；第三，隱藏其高收費的具體內容，使患者難明就里，同時逃避相關部門的檢查。

對于高昂的治療費用，由于政府對于藥品價格的嚴格監管，使得一些民營醫院不得不在儀器治療方面大做文章。以記者提供的燕竹醫院的情況為例，一服中藥的價格在450元左右，而一次所謂的“TSH三維導融共振”儀器治療的收費則高達1200元左右。這基本和做一次核磁共振的費用差不多。

“目前，一些民營醫院往往通過設備的使用來獲取利潤。”該知情人士介紹，而作為治療效果，無論是核磁共振、還是微波加熱或是紅外熱敷，在甲狀腺疾病的治療過程中只能起到緩解癥狀的輔助作用，根本起不到消除腫瘤或改變甲狀腺器質病變的作用。如果在設備使用過程中，醫生向所謂的純中藥敷貼制劑中增加西藥，還涉及醫療違規，甚至對人體產生損害。

對此，《財經國家周刊》記者就北京民營醫院存在的甲狀腺治療亂象向北京市衛生局相關負責人進行了反映。該負責人表示，實際情況他們只是有所耳聞，但目前為止還沒有患者向衛生局進行舉報，并且在衛生局組織的相關檢查中也沒有證據證明違規醫療的存在。沒有舉報、沒有證據，衛生局很難對甲狀腺治療存在亂象的醫院進行處理。

在費用方面，民營醫院的價格是放開的，患者給一些民營醫院支付高昂的費用，屬于一個愿打一個愿挨，政府無權干涉。并且，如今北京市的民營醫療機構就多達3000余家，衛生局也沒有能力逐個監管，只能倡導患者理性就醫。

面對衛生局的表態，一位業內知情人士告訴《財經國家周刊》記者，單憑衛生局一家的行政執法確實難以對廣大的民營醫療市場進行有效監管。目前民營醫院所存在的一系列不規范的診療現象，一方面說明了在一兩個領域中的確存在一批害群之馬，但是也折射出目前民營醫院的生存困境和監督機制的缺失。

該知情人士透露，民營醫院為了擴大市場、吸引患者不得已要進行廣告宣傳，然而，僅網絡廣告和搜索引擎的宣傳、推廣費用就幾乎要占到醫院流水的25%。再加上民營醫院缺少自己的醫療人員隊伍，不得不高薪從公立醫院聘請專家，一般一位主任醫師的聘請費用年薪就要高達30萬元，帶有教授職稱的專家往往年薪高達50萬到100萬元。

同時，多數民營醫院不被醫保所接納，民營醫院缺少第三方對于醫療費用的控制和診療流程的規范。而衛生局的那一點人力物力，連公立醫院都管不過來，更無暇顧及民營醫院。

為了生存和利益，部分民營醫院不惜鋌而走險，部分醫生也深諳其道。“大路不通，走小路，小路不通，走險路。”這正是目前部分民營醫院存在醫療亂象的根源。

據該知情人士透露，下一步一些民營醫院很可能會把經營重點轉移到精神病、抑郁癥專科上來。

國務院醫改辦“十二五”醫改規劃專家組專家、上海交通大學公共衛生學院教授馬進對記者表示，政府部門在嚴厲打擊醫療違法、保護患者的同時，也應該加大醫療市場的開放，唯如此方可在機制上根除醫療亂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