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直以煤電鋁一體化帶來巨額利潤而自豪的河南神火股份有限公司(下稱神火股份,股票代碼000933),在2012年遭遇了業績滑鐵盧。
2013年3月26日,神火股份公布的2012年年報顯示:2012年利潤僅約2億元,相比2011年大幅下降82.48%。其中,由于鋁產品價格下降,神火股份鋁產業板塊虧損加劇,相比2011年虧損增幅達到585%。4月19日發布的2013年一季報進一步顯示,公司凈利潤同比大降67.9%。
神火股份是河南神火集團控股的地方國有股份制企業,1999年,作為深交所第一支煤炭企業股票掛牌上市。2000年,在全國90%的煤炭企業面臨虧損的背景下,神火集團收購了永城鋁廠,開始進入電解鋁產業,成為中國第一家打出“打造完整的煤電鋁一體化產業鏈”的企業。2005年,神火股份以增資擴股的方式購入集團的鋁業資產,神火股份就此開始了煤電鋁一體化經營。
河南神火集團董事長、神火股份副董事長李崇曾表示,煤電鋁一體化產業鏈將是未來企業的核心競爭力。然而,隨著2012年以來鋁產品價格的大幅下跌,神火股份打造煤電鋁一體化產業鏈的經營策略,并沒能阻止其鋁產業的虧損和自身收益的下降。
“目前,神火股份鋁產業的虧損,完全要依靠煤炭板塊來背負。神火股份所謂的煤電鋁一體化產業鏈其實已經斷裂。”一位神火股份的員工表示,目前神火股份“采煤——發電”板塊間難以自我銜接,“發電——鋁業”板塊間被電網體制人為割斷,致使電解鋁成本難以降低、電廠利潤難以實現。
神火股份董秘李宏偉對《財經國家周刊》表示,目前,神火股份煤電鋁一體化更多體現在資本和財務方面,煤電鋁一體化產業鏈打造方面依然困難重重。
被割裂的煤電鋁
2013年4月15日下午,河南東部的永城市高莊鎮,神火股份60MW示范電站的貨場門前,等待過磅卸煤的卡車在公路兩旁排起了兩條長龍。公路西側的卡車懸掛著河南牌照,而路東側的卡車則全部懸掛著安徽牌照。
在懸掛安徽牌照的卡車上,記者看到運輸的電煤明顯摻雜有石塊和矸石,在貨斗的封條上還寫著“土制”字樣。一位懸掛安徽牌照卡車的司機告訴記者,他們運送的電煤都來自淮北一家煤礦,發熱量大約3000大卡/千克,從淮北到永城,煤炭價格約為500元/噸。
為什么身處永城,年產820萬噸煤炭的神火股份要不惜長途運輸從淮北買煤呢?
帶著疑問,記者來到了一輛掛有河南牌照、車門上標有“神火煤運”字樣的卡車前。一位趙姓司機向記者介紹,自己屬于神火股份本廠的車隊,在神火股份已經工作了7年,運送的電煤來自神火股份永城新莊煤礦,發熱量大約4000大卡/千克,價格在600-700元/噸。
該趙姓司機告訴記者,永城自產的煤炭多屬于無煙煤,質量好價格高。公司希望拿這些煤炭去賣高價,而不愿意給自己的電廠使用,所以才從外省購買一些質量較次,價格相對較低的電煤。
一位神火鋁業相關負責人告訴《財經國家周刊》記者,所謂煤電鋁一體化產業鏈本意應實現“煤炭——發電——電解鋁”統一經營、核算,煤炭、電力自產自銷,但目前神火股份情況并非如此,煤鋁分營使得鋁業難以依托煤炭資源降低成本。在煤炭滯銷鋁價高企的時候,煤炭可以依托鋁產業實現收入。一旦鋁價下跌,鋁產業卻不能依托煤炭企業降低生產成本、彌補虧損。
“鋁業弱勢的情況下,神火股份煤電鋁一體化產業鏈實際早已斷裂。”上述神火鋁業相關負責人告訴記者,如果煤電鋁一體化產業鏈得以實現,那么在鋁業困難的時期,煤礦可以除外銷外增加電煤產量,按成本價提供給鋁業的自備電廠,這樣一來,煤礦的利潤率雖然會有所下降,但鋁業卻能減少虧損。
按照目前神火股份外購電煤發熱量3000大卡/千克價格約500元/噸、自產無煙煤發熱量5000大卡/千克成本價約400元/噸計算,如果神火股份自產煤炭能夠按成本價向鋁業自備電廠供煤,那么,在煤礦不會出現虧損的前提下,電廠發電成本能降低約0.1元/千瓦時,每噸電解鋁可以減虧超過1400元。按2012年的神火股份45萬噸電解鋁產量計算,可以增加利潤約6億元,從而扭轉神火股份鋁業虧損局面。然而,“神火股份煤、鋁企業各自為政的情況卻令煤電鋁一體化產業鏈難以實現。”上述神火鋁業相關負責人表示。
繞不過去的電網
除了煤鋁分類經營的公司內部壁壘外,電網也是神火股份煤電鋁一體化繞不過去的一道坎。
“目前國家電網已經成為導致河南電解鋁行業虧損的主要原因,并且阻礙了構建煤電鋁一體化產業鏈。”河南省有色金屬工業協會常務副會長劉立斌對《財經國家周刊》記者表示。
記者在神火鋁業實地采訪時看到,神火鋁業與神火60MW示范電站之間僅僅相隔不到50米,中間一條小河蜿蜒穿過,一座小石橋跨越其間,然而,電站的輸電線路卻不能直接跨過小河,向神火鋁業供電。神火60MW示范電站的每一條輸電線路只能沿著小河架設,連接到大約一公里外的國家電網。
一位神火示范電站的員工告訴記者,目前電站的電力只能先以約0.42元/千瓦時的價格賣給國家電網,然后,神火鋁業再以0.64元/千瓦時的價格從國家電網購買。發電和電解鋁之間的產業鏈接和利潤傳遞被國家電網隔斷。電解鋁企業將為此增加約2800元/噸的成本,按照神火股份2012年的產量計算,直接導致成本上升約16%,合計13.4億元。
劉立斌告訴記者,電站、電解鋁企業依托電網進行連接,原本是一種化解孤網運行風險、保證電解鋁用電安全的合理措施。電網收取一定的費用也在情理之中。但是,從2007年以來電網單方面大幅提升電網收費,對電解鋁企業而言則不盡合理。
在河南省,國家電網收取的0.22元/千瓦時費用中,除去大型水電建設費、水庫移民費、農網建設還貸費用等國家統籌費用約0.08元外,其余0.14元是國家電網的收入。
“為什么僅僅不到1公里的電力輸電每度就要收取0.14元的費用?這筆費用國家電網怎么使用的?”劉立斌告訴記者,他曾多次向國家電網要求說明,但是始終沒有得到答復。
據劉立斌介紹,2007年以前,電解鋁企業通常是通過建設多個小型自備電廠來避免機組保養、故障時帶來的電力波動,從而也在一定程度上繞開了國家電網,但2007年后,河南省嚴格遵守國家壓縮小型自備電廠的政策,拆除了許多自備電廠,開始從電網購電。
就在電解鋁企業拆除自備電廠后,國家電網電力售價開始一路上漲,從2007年的0.33元/千瓦時一路上漲到2010年4月份的0.64元/千瓦時。高漲的電費導致河南電解鋁行業全面虧損。
如今再想重建自備電廠困難重重,一方面建設電廠資金需求巨大、建設周期需要2年時間;另一方面,根據國家政策,建設多個小型自備電廠將不被審批,建設單個大型自備電廠又難以保障用電穩定,因此企業自建大型自備電廠,只能依托國家電網作為備用電源。
“一旦沾上國家電網,企業就不得不接受高額的收費和強制調度。”劉立斌介紹,企業依靠自備電廠供電需要向國家電網繳納并網費,當自備電廠出現故障,國家電網將緊急向企業供電,但并網費并不是按照電網應急供電量的多少進行收取,而是按照自備電廠的發電量每千瓦時收取0.08元。自備電廠發電越多、越穩定,國家電網作為應急電源反而收取越多的費用。
“這哪里是應急電源的并網費,實際上就是國家電網收取的‘過路費’。”李宏偉告訴記者,神火股份新建的60MW示范電廠從2012年初就已經運行發電,但直到年底才向神火鋁業供電,原因就在于與國家電網并網費價格談判遲遲沒有結果。最終,神火股份不得不接受接近0.1元/千瓦時的價格。
由于談判的拖延,2012年神火股份電解鋁電費成本比2011年每千瓦時上升了約0.02元,從而減少盈利1.65億元,占鋁業板塊虧損額的35%。
即便繳納了并網費,企業自發電用量依然會受到國家電網的限制。李宏偉介紹,國家電網有權對并網的企業自備電廠實施強制調度和配額限制,同時,對從國家電網購買的電力實施年度預售。
以神火股份60MW示范電站為例,電站發電量原本可以更多地滿足神火鋁業用電需求,但是,在國家電網的調度和配額限制下,目前電站只能半功率發電。神火鋁業出現的電力缺口依然需要向國家電網購買彌補。國家電網實行預購制,企業必須在年初一次性購買,即使企業用電量下降了,錢都已經花出去了,國家電網也不會給企業退款。
“國家電網的收費和管理體制幾乎要把河南的電解鋁行業逼入絕境。哪里有企業花錢建設的自備電廠反而要歸國家電網管理的道理?”劉立斌表示。
記者從河南省工信廳了解到,4月下旬,河南省工信廳將組織河南省5大電解鋁企業與國家電網進行磋商,希望在河南國家電網能夠“網開一面”,放松對于自備電廠發電配額的限制,降低企業并網費用。
神火股份相關負責人表示,如果減少國家電網收取的費用,改變自備電廠配額管理機制,那么,神火股份乃至河南省的電解鋁企業將擺脫虧損,煤電鋁一體化產業鏈也將獲得進一步整合的動力。
然而,國家電網相關負責人表示,國家電網并不是政策的制定者,只是執行單位。目前,國家電網對電解鋁行業的供電價格、并網價格只是在執行國家發展改革委、財政部、國家電監會等部門的一系列相關法規政策,而且也符合國家引導高耗能行業健康發展、促進節能降耗的相關精神。目前電解鋁行業所處的困境更多是由于市場供需價格變動導致的,目前國家電網正在和相關部門、企業商討應對政策。
西進之困
河南本部煤電鋁一體化內外受阻,神火股份西進新疆的前景亦不明朗。
為了尋找低廉的電價和獲得廉價的煤炭資源,神火股份從2010年開始在新疆五彩灣地區籌建煤電鋁一體化生產基地。
李宏偉告訴記者,目前神火股份在新疆已經投產電解鋁產能13萬噸,主要采用電網供電,供電價格只有約0.35元/千瓦時,與河南神火鋁業目前的綜合電費成本相比,擁有了接近0.12元/千瓦時的電力成本優勢。神火股份在新疆正在建設4X350MW火電機組,預計在2013年下半年投產。自備電站投產后,將進一步加大成本優勢。
此外,目前自治區政府已經原則上同意為神火股份在新疆的電解鋁項目配備煤炭資源。“相信未來神火股份在新疆的電解鋁投資,能夠產生比較好的效益。”李宏偉表示。
相對于公司高管的樂觀,神火股份的普通員工卻表示出懷疑。一位員工告訴記者,目前公司允諾的赴新疆工作漲工資尚未兌現,“如果新疆那邊真如企業說得效益那么好,為什么漲工資的事情不能落實?為什么公司領導的親屬不搶著去?”該員工認為,當地環境艱苦、生活建設成本較高、運輸費用高昂,公司想在新疆實現盈利并不容易。
有業內專家也對新疆投資電解鋁表示擔心。中國有色金屬工業協會副會長文獻軍告訴《財經國家周刊》記者,目前,全國在新疆計劃投資的電解鋁產能已經超過1000萬噸,產能過剩帶來的鋁價繼續下跌風險加劇。
此外,幾乎所有投資新疆的電解鋁盈利預期都是按投資前的新疆煤炭價格計算的。例如,2010年投資新疆電解鋁熱潮之初,新疆發熱量3000大卡/千克的低質煤炭價格約60元/噸,價格幾乎只是中部地區的四分之一,電解鋁企業在新疆建設自備電廠自然有利可圖。
然而,隨著神火、信發等電解鋁企業進入新疆投資建設,電解鋁初步形成產能后,鋁業對于煤炭需求迅速增加,而新疆的煤炭生產卻并未跟進,這致使新疆的煤炭價格被迅速抬高。截至2012年末,發熱量3000大卡/千克的低質煤炭價格已經上漲到約240元/噸,增幅達到300%。
劉立斌為記者算了一筆賬,按照新疆現在的煤炭供應行情,新疆的電解鋁企業自備電廠的發電成本約為0.18元/千瓦時,如果考慮新疆運費較高、人工成本較高的問題,目前新疆的電解鋁產業只比河南本地存在0.05元/千瓦時的電費成本優勢。“一旦新疆煤炭價格繼續上漲或者電網售電價格上調,新疆的電解鋁產業將面臨虧損的風險。屆時,近乎一半的電解鋁產能將不得不退出新疆,競爭將異常殘酷,損失難以估量。”
“更為關鍵的是,新疆到內地的鐵路運能有限,只有約700萬噸/年的貨運能力,即使神火股份在新疆取得了煤炭資源,一旦新疆鋁產業成本出現波動無法消納自產電煤,企業將難以通過煤炭外銷的方法為鋁業背負虧損,神火股份在新疆的電解鋁公司資金鏈將異常脆弱。”一位神火鋁業的相關負責人告訴記者,目前神火股份已經意識到了相關風險,有意減緩了在新疆的項目進展。
文獻軍對記者表示,目前能夠解決風險的措施,只能是在新疆的各電解鋁企業將自備電站相互連接形成獨立電網,從而擺脫國家電網的限制,進一步降低用電成本。神火股份、信發公司等聚集在新疆五彩灣地區的多家電解鋁企業由于相對集中,實際上有條件進一步推進煤電鋁一體化產業鏈的跨企業整合。
對此提議,記者從神火股份得到的回復是,目前神火股份尚未有與其他企業在新疆共建電網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