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話芬蘭總統：危機下的北歐路數

在2013年博鰲亞洲論壇上，芬蘭總統尼尼斯特是唯一參會并發言的歐洲領導人。新一屆中國領導人上任后，他也是第一個正式訪問中國的歐洲國家元首。

北歐小國芬蘭，一向被形容為“具有戰略眼光”。上世紀90年代蘇聯解體，嚴重依賴蘇聯市場的芬蘭經濟急轉直下。禍乃福之所倚，危機促使芬蘭采取一系列政策調整，一躍成為全球最具競爭力的國家之一。

作為聯合黨的精英，時任芬蘭財政部長的尼尼斯特功不可沒。他同樣是芬蘭加入歐盟、使用歐元的堅定擁護者。

時隔20年，當歐債危機來襲，芬蘭的抗壓實力已非昔日可比，成為歐元區維持主權信用最高評級的少數國家之一。

近年來，芬蘭又將眼光投向亞洲和非洲的新興市場，并將中國視為首選合作者。借助亞洲“發動機”，芬蘭能否在經濟陷入停滯的歐洲再次脫穎而出？

務實外交與包容心態

尼尼斯特當選芬蘭總統一年來，一直提倡調整外交定位，積極面對處于劇烈變動中的外部世界。實際上，與歐洲一些主要國家不同，芬蘭的外交姿態歷來相對務實，在與包括中國在內的發展中國家交往時，慣持解決問題的態度。尼尼斯特認為，芬蘭之所以在歐元區債務危機期間表現不俗，一個重要原因是對東方世界的包容心態。

《財經國家周刊》：您在去年3月的就職演說中，以及4月的外交官宴會上，都多次提到中國，并表示要調整外交定位。請問重新定位的具體含義是什么？中國在芬蘭的外交地圖上處于什么位置？

尼尼斯特：我們生活在西方世界的人，經常會認為自己的經濟或其他方面很優越，現在到了警醒的時候了。我們必須懂得，西方世界有10億人，可是在別的地方有60億人，我們必須看到西方世界以外的地區的發展是多么迅速。

面對世界正在發生的變化，尤其是亞洲迅速上升，我們必須正視，必須重新定位，以適應這個變化的世界，它與20年前已大不相同。

面對世界秩序的調整，芬蘭必須保持開放心態。實際上，芬蘭一直都很開放。比如在貿易方面，我們并沒有把全部精力都放在歐盟身上，這使我們克服了當前的危機，我們現在的經濟狀況比歐盟平均水平還要好，這也部分得益于我們與中國、俄羅斯等國的良好關系。

《財經國家周刊》：與亞洲的交往中，芬蘭的外交態度如何做到務實？

尼尼斯特：在亞洲經濟快速發展的同時，亞洲國家的文化也在全球拓展開來。我們應該更多地學習不同的文化，尤其是亞洲文化，這樣才能更好地相互理解。

歐洲國家的對外政策有所差別，這主要是因為每個國家對外部文化的態度不同。我認為，我們生活了幾個世紀的自然環境很艱苦，有時候要面對黑暗和寒冷，這造就了人們冷靜的個性和務實的生存態度。

《財經國家周刊》：芬蘭在中國有300多家企業，很活躍，而中國企業對芬蘭的投資卻一直猶豫不前。您覺得是什么原因造成這種現象？

尼尼斯特：我們看到，中國對芬蘭的投資在增加。比如，華為公司前不久宣布一筆在芬蘭的投資。我們希望看到更多這類投資。

關于中國投資者的選擇，我不太好評價。也許，中國公司認為芬蘭太小，沒有那么大的消費潛力。但至少在我看來，這里的投資環境很成熟。基礎設施很好，而且有很多受過高等教育的人才。不幸的是，受經濟形勢影響，他們中的一部分人最近失業了，這些人完全可以受雇于外國公司，這些人才資源也是吸引外來投資的重要因素。

歐債危機下的堅守

上世紀90年代，芬蘭遭受嚴重經濟危機，芬蘭馬克急劇貶值。那次危機促使芬蘭實行一系列政策調整，其中就包括加入歐盟和使用歐元。目前，芬蘭是北歐唯一的歐元國家。此次歐元區主權債務危機蔓延，芬蘭也受到牽連，一些質疑當初入盟的聲音再現。

《財經國家周刊》：有觀點認為，與拒絕入歐盟的挪威、瑞士相比，芬蘭經濟遭受了更多的苦難。如果當初沒有加入歐盟，現在的境況能否好一些？

尼尼斯特：上世紀90年代的情況與現在不同，那時候芬蘭馬克嚴重貶值，這是不爭的歷史事實。很多外國資金涌進來，芬蘭貨幣不得不貶值。有些債務人一夜之間債務增加了30%。馬克成了一種非常不穩定的貨幣，我們當時的目標是貨幣穩定。最近有民調顯示，芬蘭人還是大多支持繼續使用歐元的。

《財經國家周刊》：歐盟正面臨經濟困境，這對芬蘭采取對外更加開放的策略是不是一個負擔？

尼尼斯特：歐元區的金融危機一部分原因是不計后果的投資人造成的，既有歐元區內部的，也有歐洲以外的。

一個有趣的現象是，當冰島出現危機時，每個人都去救助?，F在歐元區國家有麻煩了，似乎只有歐元國家才應該為此負責。實際上，歐元區以外的國家有很多銀行都與希臘和塞浦路斯的債務人有利益牽連，可是我們歐元國家必須承擔保護這些債務人的責任。

坦誠地講，我們需要更多人來擔當，一起來解決這些歐元區重債國的問題。

歐洲現在遇到了麻煩，正在一點點恢復，這需要時間。但是我認為，歐洲對亞洲國家來說仍是一個重要的市場，在亞洲國家和歐盟之間仍然有很多可以合作的事情。

我們看到，中國在拯救歐洲經濟方面發揮了重要作用。這不僅在現階段是很重要的，對長期合作也很重要。我們應該懂得，最終大家要同舟共濟。

《財經國家周刊》：您在今年年初的達沃斯論壇上曾談到規則與信任的問題。您是否認為，解決當前的債務危機，最佳藥方并非是增加嚴格的紀律約束？

尼尼斯特：在當下的歐元區，信任比規則更重要。如果歐元區國家彼此缺乏信任、不愿遵守規則，那么制定再多的新規恐怕也沒有多大用處。當然，歐盟一些規定的修改方案很不錯，但我認為，最重要的是所有人遵守規定，否則規定就沒用了。

《財經國家周刊》：與西班牙和希臘等重債國相比，芬蘭的經濟狀況要好得多，這是否嚴格遵守規定的結果？

尼尼斯特：是的。有人說我們芬蘭人傻，我們遵守所有的約定，但我認為這是對的。如果歐元區每個人都這樣做，問題就不會如此嚴重。

《財經國家周刊》：亞洲，一體化進程仍在推進，不應該建立規則嗎？

尼尼斯特：在健全的社會，出臺一定數量的規則是有必要的，我不否認這一點。在很多亞洲國家，仍然需要制定規則，這樣才能推進工作。我想說的是，前提是要遵守約定，就像我們芬蘭的傳統文化一樣。這種性格在芬蘭社會存在了幾個世紀，而現在的歐洲就缺乏這種文化。

“北歐模式”仍將持續

北歐國家高稅收、高福利的社會治理模式，被稱作“北歐模式”。十幾年前，這種模式的可持續性曾受到懷疑。在此次歐元區主權債務危機期間，不論是加入歐元區的芬蘭，還是沒有使用歐元的瑞典和丹麥，以及未加入歐盟的挪威，經濟形勢都相對穩定。這一堅固的模式，在近期的《經濟學人》雜志中倍受吹捧，稱之為未來的理想制度。

《財經國家周刊》：“北歐模式”最近受到世界追捧，但是芬蘭也出現公共財政壓力問題。在經濟疲軟的形勢下，“北歐模式”會發生改變嗎？

尼尼斯特：我記得十年前人們經常會問，你認為北歐國家這種昂貴的福利模式能持續多久？現在我們看到，在歐洲內部，北歐國家的財政狀況是非常好的，盡管這種模式很昂貴。

我絲毫不懷疑這種模式應該繼續下去。當然，我們必須謹慎開支，但是這并不意味著要放棄這種福利制度，決不。

《財經國家周刊》：您不是也主動將自己的工資削減了五分之一嗎？

尼尼斯特：我們現在有財政困難，芬蘭政府也在借錢，略有赤字，這不是我們想要的。因此，必須采取一些措施，降低工資是我以身作則的一種表示。

《財經國家周刊》：芬蘭一直積極推薦投資環境，希望外來資金能夠幫助芬蘭企業。但是，芬蘭的公司稅在歐盟內部也是較高的，這是否對吸引投資和留住企業形成挑戰？

尼尼斯特：我們的稅收的確很高。但是，要維持我們所珍視的北歐福利模式，就必須收取足夠的稅。盡管你能聽到各種指責聲，但是這里的人們已經習慣了支付高額稅收。

在芬蘭，公司雇員的孩子可以受到很好的照顧，學校是免費的，不僅中小學，大學也是如此。這些都是這種昂貴模式的優勢所在。

《財經國家周刊》：那么高福利呢？您不是多次呼吁人們要更加努力工作，而不要呆在家里領取失業救濟嗎？

尼尼斯特：一味地告訴人們“你要努力工作”是沒有用的。要想辦法創造更多動力，讓他們愿意去工作，這在我看來是更重要的。人們有了目標，就會朝著這個方向去努力。

我記得第一次訪問中國時，那是在上世紀90年代初。我有天早上起得很早，在街上看到人們都匆忙地騎自行車去工作。當時我猜想，他們心里一定都在想，也許工作再努力些，就能換個大一點的房子，有一天還能開上汽車。這些都是很強大的動力。當然，他們現在肯定都已經實現了自己的目標。那已經是在20年前了。

在芬蘭，我們也時不時地激烈討論福利是否太優厚，以致有些人不想工作了。這就是問題所在。應該采取一些激勵措施。在我擔任財政部長時，我們多次降低收入稅，目的之一就是在社會福利和工作收入方面拉開一定差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