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4月15日,國家統計局發布一季度國民經濟運行數據。貨幣數據增幅明顯,而GDP等宏觀經濟數據增速低于預期或出現下行,兩組矛盾的數據,透露出中國經濟眼下深層次的結構性問題。
在擴張性貨幣政策下,貨幣供應量和信貸規模大幅度增長,但總體經濟卻出現下滑,企業融資困境毫無好轉,可見大量貨幣正在“空轉”。數年來,M2的高速增長未解決實體經濟的資金短缺問題,源頭就在于大量資金交易僅限于金融機構之間。M2增長中所包含的金融發債、信托貸款等很大程度上是在銀行、信托、保險企業等機構間游蕩,表象上的數據上升已難掩金融機構之間互相套利的嚴重現狀。
經濟增速下行
GDP出現7.7%增速,超出業界預料。有評論認為,今年以來,中國宏觀經濟處于企穩回升態勢。“企穩”表明GDP季度增速約處于7.5%至8%區間內,但“回升”就意味著更高可達到9%甚至10%以上水平。現實數據已經表明,今年宏觀經濟能夠符合“企穩”一詞就非常難得了。
值得注意的是,基于多數機構對今年前兩月GDP增速8.2%的預測,可以得出3月的宏觀經濟形勢很不樂觀。并且與宏觀經濟相關的7個數據正在下行或增速下行,顯現出現實經濟狀況低于機構預期,甚至低于統計數據所提供的表象。
其中,一季度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55451億元,同比名義增長12.4%(扣除價格因素實際增長10.8%),增速比上年同期回落2.4%,比上年全年回落1.9個百分點。
一季度,居民消費價格指數CPI為2.4%,比上年同期回落1.4個百分點,比上年全年回落0.2個百分點,回落速度超過預期。
一季度城鎮居民人均總收入8015元,其中人均可支配收入7427元,扣除價格因素實際增長6.7%。農村居民人均現金收入2871元,扣除價格因素實際增長9.3%。兩者綜合,實際上居民收入增速同比下降了3.1%。
財政收入的增速下降更是快得出乎意料,中央財政收入自1994年分稅制改革以來首次出現負增長。我們曾經預期做好財政收入進入慢增長階段的心理準備,但當下的情況卻始料未及,一季度財政收入增長率同比下降了7.8%。
第六個相關數據是總出口額5089億美元,盡管總體來說增長18.4%,但3月份的數據比前兩月回落了13.6個百分點之多,回落態勢異常明顯。
唯一與上年同期持平的數據是固定資產投資(不含農戶)達58092億元,扣除價格因素實際增長20.7 %。
很明顯,上述價值指標已經表明,宏觀經濟下行趨勢凸顯。前幾年全國GDP增速高企的情形已徹底成為了過去時,即便是多方機構計算得出的GDP潛在增長率,也只能維持在7.5%左右,能夠較長時間內保持該水平已經很讓人欣慰了。
國際上,4月16日,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經研究,將全球經濟增速從去年10月份的預測值3.5%下調至實際值3.3%,并明確指出全球經濟復蘇動力低于預期。更有甚者,有人還發出了警惕下一輪金融危機的警告。而眼下,黃金領跌國際大宗商品市場,價格波動仍在持續,且黃金出現了30年以來最大跌幅。
無論數據還是形勢都表明,宏觀經濟復蘇勢頭遠不如預想中強勁。
數據矛盾的背后
據判斷三個月以來,中國實施了擴張性財政政策,以及高擴張性貨幣政策。
粗略來說,財政赤字增加就意味著擴張性財政政策的實施,赤字增加來自于財政收入增速下降,以及財政支出增速上升,影響這兩者的因素甚多。今年計劃中的財政赤字水平已經高于去年,實際的赤字可能將比計劃赤字還要嚴重。
盡管在半年或全年公告中,財政部能夠通過多種調節手段讓赤字情況看起來稍顯溫和,但眼下已經到了審慎研究政策效力與對策的緊迫時刻。
貨幣政策方面,M2實際增速15.7%,高于13.5%的預期值,且M2基數已經突破100萬億元,再微小的增速也不能掉以輕心。更關鍵的是,盡管去年上半年M1增速緩慢,基本維持5%左右水平且最低時僅3%多,但下半年開始驟升,今年一季度更是高速攀升至11.9%,比去年同期高出5.4%。由于M1的變化和物價密切相關,雖然稍有時滯但必須及時警惕。
此外,一季度人民幣貸款增速14.9%,以及新增2.27億元至總額6.16萬億元的社會融資總量,兩者數量之巨大,也必須引起重視。
金融數據中唯一下行的是短期貸款,同比減少1413億元。其中包含的票據融資僅有1029億元,同比減少1456億元,增速同為負值。而市場價格、交易數量雙雙下降,同業拆借與債券回購的利率也分別下降0.14和0.16,因此國債收益率曲線總體下移。
貨幣供應量增加、市場利率下降,這是很典型的擴張性貨幣政策,將持續影響到下兩個季度的宏觀經濟走向。
然而,財政政策與貨幣政策均表現擴張性時,經濟增長率的下滑以及微觀企業融資的難題卻在進一步加劇。融資難、融資貴,在諸多部門的統計報告中已經顯現出日益嚴重的現實狀況。
這么多貨幣都去哪了?
從整個信貸擴張、貨幣供應擴張情況分析,今年短期貸款大量減少,中長期貸款用于投資或者投資展期,甚至借新還舊,這種現象開始普遍。投資領域出現問題,背后的宏觀經濟結構性問題也開始無法逃避。
當大量交易只發生于銀行間市場、發生于金融機構之間時,我國的金融機構、利率結構、匯率結構以及資本可得性等體制和機制,已經存在扭曲,存在較大的套利空間。貨幣發出之后,卻踢皮球般在金融業務間來回而不進入實體經濟,這是最可怕的癥結所在。
至于M1的上升,需要進一步研究其針對到哪些行業、具體落實到了哪些企業,而不能對其作用一概而論。
上個世紀末以來,M2增速一直居高不下,直到2005年才降下來,但2009年國家4萬億元刺激政策讓其再次上揚,直至難以控制。其增速如此之快,實際上已經凸顯出中國金融結構出現亟待解決的嚴重問題。
摒棄傳統措施
切忌再用傳統的老思路來應對。
長期以來,經濟下行時期采取放松利率管制、加大貸款規模、增加貨幣供應量并降低利率的做法,已經效率低下且出現了對宏觀經濟的不良影響。貨幣供應已足夠多,市場利率也已足夠低,傳統政策的調控空間已微乎其微。而同時,增加財政赤字的做法也未必可取。
真正的應對之策,是在宏觀經濟政策制定中全面從需求管理轉向供給管理。
所謂供給管理,并非產業政策調整的傳統手段,以暫時壓制長期投資、提升短期投資,或者簡單列出包含不同管控傾向的產業目錄,簡單強調銀行貸款應該支持和盡量控制哪些產業的做法。
供給管理的核心是改革,是放開管制。只有讓企業具備積極性,放寬行業準入機制、降低門檻和融資成本、減少政府管制等,讓企業主真正成為市場主體來應對供求之間缺口的變化。
其次,要素市場也同樣需要重視,應該讓生產要素能夠充分展現自身價值,能夠自由交易。目前,勞動力要素正處在逐步市場化的過程中,但資金供應卻因制度約束被層層捆綁,嚴重制約著要素市場進一步發展。
當下的貨幣政策,已經存在多方面的、一層層的扭曲,更存在用新的扭曲來解決舊的扭曲的怪現象。
解決當前經濟結構、金融結構問題的方法是:一方面慎行、免行傳統的以需求管理為特征的政策措施,一方面加緊加速改革的步伐。
(本文根據中國社科院副院長李揚在本刊舉辦的第二次“宏觀經濟季度分析會”上的演講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