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侮辱與被損害之后

我欣賞一張艾曉明教授“開房找我”主題的照片，不是因為我是女權主義者，或者我支持女權主義。我們面對的是一個恃弱凌強的世界。世間權力，不管大小、從何而來、由誰賦予，或者根本無人賦予，只是憑借暴力使成千上萬人頭取得，都被夸張、放大，凌駕于人性之上，不由反抗。

能夠用來反抗權力的只剩下區區肉身、斷指、開胸，乃至在赤裸的身體上寫字。艾曉明教授的身體已經衰老，皮膚和肌肉已經松弛，年輕的是她的意識和觀念，僅此而已。

這是弱者的武器，也是最后和唯一的武器。那把黑黢黢的剪刀，并不能閹割權力，它只是一種象征、一種陪襯、一種點綴，象征著在生死關頭開個玩笑的勇氣，僅此而已。

在正常國家，這樣的丑聞足以讓政府首腦一再道歉，分管教育的內閣成員引咎辭職，這種不光彩的形象將斷送他們的政治生命。

如今，這些消息只是刺激了一種由來已久的流言，關于某些高級官員特殊的性癖好的流言。這些流言早已經不脛而走，并且享有一項特權，超脫于道德評價之外。它們成了野史的一部分，而野史主要是滿足一種奇特的窺淫心態，或者用學術點的話說，乃是無權者覬覦特權的表現。我想這種窺淫心態是我們成為一個正常社會最大的障礙。這不是正常人類的第一反應。

事實上，談論此事的角度極其狹窄。因為，所有的討論都要把主要精力放在防止造成二次傷害上，因此媒體要做的就是不斷向政府施壓，要求他們做出反應和道歉，并且拿出切實可行的方案，以防范同樣的事情再次發生。但最后在報紙上看到的與此相反。

我們沒有任何媒體報道教育部對此事的態度，在沒能采訪到性侵事件嫌疑人的情況下，記者們紛紛調轉筆頭，開始對被性侵的小學生細加描述。他們在逼仄的旅店房間里采訪她們，要求她們描述事發當時的情景，要求她們回憶這樣的事情發生過多少次；記者們跟隨她們去醫院做檢查，在報紙上宣布她們的處女膜破裂。攝影記者全程記錄，女孩兒們的畫面廣為流傳，鳳凰網的編輯一邊推薦，一邊大言不慚地說，這些照片應該被授予年度圖片的稱號。

人們毫不在意把自己置于一種無羞恥的境地。

這種無羞恥的境況毫無疑問地越過公共領域，變成一種日常的、私人化的羞辱。

生活在今日之中國，你有一個或更多可愛的兒女，把他們送進學校，還要目睹他們長大成人。這個過程已然變得風險叢生、讓人焦慮無比，因為你無法向孩子解釋，為何你要他們遵從你不認同的價值，要他們聽從你認為無聊乃至無恥的要求。你也無法解釋，此時此刻，在一個事關他們安危乃至一生幸福的事情上，為什么你竟然無所作為，就像什么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葉海燕舉著一張寫著“校長，開房找我，放過小學生”的紙牌站到海南萬寧市第二小學門口，緩解了很多人的焦慮。她提供了一個角度，讓事情變得可以言說，并且不需要以犧牲自尊心為代價。這種稀少和寶貴的創造力被扼殺后，艾曉明教授挺身而出——請從字面上理解這個成語，使這種言說可以繼續下去。

她們的勇氣讓我想起《功夫》里的小混混阿星，阿星被“火云邪神”打倒和踐踏，無法翻身，他用盡全力，舉起一根小得可笑的樹枝敲在“火云邪神”的頭上。這個小人物沒有能力戰勝“火云邪神”和“斧頭幫”，但他沒有被打敗。

摘編自作者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