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坐在離你最近的天涯

1.李小年真的生氣了

我最喜歡仗著自己在班里年齡最小，耀武揚威地和李小年站在一起吵架了，他黝黑的肌膚看起來與黑臉包公毫無二致，大家也總喜歡拿他開涮，而且身為班長的他，并不敢“欺壓百姓”，否則會引起公憤。每每于此，他總是無奈地自嘲道：“你們這群小鬼，膚淺得很呢，黝黑才是健康的膚色呀。”我們對此嗤之以鼻。

李小年為人謙和，成績優(yōu)異，身為一班之長，每次班里有重大活動，他都一馬當先，沖鋒在前，我們這些調皮的“貧民百姓”，總喜歡拿他的“模范身份”和班長的“官職”予以推諉。比如打掃衛(wèi)生時，我會擺出自己“年幼體弱”的“劣勢”，一臉悲苦地對他說：“班長，那個，我家有急事，必須先走，全班就數(shù)你高大帥氣，宅心仁厚，打掃衛(wèi)生的事你就辛苦代勞吧。”李小年欣然應允，這種辦法屢試不爽。

那是一個周三的下午，又輪到我們小組值日，于是我老生常談地向李小年告假，孰知他一反常態(tài)地說：“每次值日你都說家里有事，如果大家都像你一樣，今后的工作還怎么開展？其他同學都對我有意見了，甚至有人跑到班主任那里告狀，說我對你總是特別優(yōu)待，懷疑我是不是在和你談戀愛。為了及時還我聲譽，今天無論如何我都不能放你走！”百般哀求無果，我一改往日的悲苦，變色龍一般氣憤地指著李小年的鼻子，惡狠狠地說：“這次我家里真的有事！”李小年不以為然地繼續(xù)低頭掃地，輕聲道：“我再也不信‘狼來了’的故事了。”我撅起嘴巴坐在課桌上，翹起二郎腿，什么活兒也不干，還不忘口出狂言：“李小年，你皮膚那么黑，即便灰塵落滿你的臉，也看不出反差來。”其他學生掩嘴竊笑，全班恐怕也只有我敢對他如此放肆了。

一天，一位男生悠然地對李小年說：“嘿，黑臉包公，放學后一起打球去唄。”孰知李小年騰地而起，指著那男生的鼻子道：“今后誰也不準喊我‘黑臉包公’，我有大名！”那男生被李小年粗暴的舉動驚呆了，灰溜溜地逃之大吉，這也是我生平第一次見他發(fā)火。李小年狠狠地將書塞進書包里，然后出門跨上自行車，揚長而去。

看來，這一次，李小年真的生氣了。

2.略施小計，以同桌身份監(jiān)視你

第二天，我捧著一枚大大的橙子，怯生生地走到李小年書桌前，輕聲說：“班長，別生氣了，今后值日的時候，我一定賣力干活，吃個橙子消消氣吧。”李小年抬起頭，用眼角的余光瞥了我一眼，從鼻子里哼道：“那今后就看你的表現(xiàn)了。”

放學的時候，李小年去班主任辦公室匯報工作，我生怕他打我的小報告，于是便坐在他的座位上，百無聊賴地等他。我隨手翻開了他桌子上的漫畫雜志，不禁被里面夾著的一個粉紅色的信封吸引，上面雋秀的字體誘發(fā)了我的好奇心，于是三下五除二將其打開，信的開頭是“親愛的李小年，我很想你。”——天啊，居然是一封情書！一向道貌岸然的黑臉包公，居然私下里談情說愛！我沒敢往下看，慌張地將信裝好，按原樣放進漫畫雜志里，心嘭嘭嘭地跳個不停。

十分鐘后，李小年回到教室對我說：“走吧。”我不懷好意地笑笑，跟著他往家的方向走去。我們兩家同住一個小區(qū)，路上，我問他：“小年，謝謝你每次值日的時候都放我一馬，但作為好朋友，我想問你一句話，你要如實回答。”李小年憨憨地點點頭。我一字一頓地問：“高中階段你會戀愛嗎？”李小年停下腳步，吃吃地望著我，很久都沒有言語。我當即解釋說：“嗨，我就是隨口問問，你別多想啊。”

從此以后，我開始默默地關注李小年的一舉一動。

一天，我跑到班主任辦公室，以方便讓李小年幫我補習數(shù)學為由苦苦地哀求他將我們調成同桌，仁慈的班主任第二天就頒旨調位，我欣喜萬分。

和李小年成了同桌，我能更方便地監(jiān)視他的一舉一動了，身為生活委員的我，每天都會從收發(fā)室的班級信箱里取信，然后分發(fā)給收信的同學，而一旦遇到寫給李小年的，我便會像如獲至寶一般，屁顛屁顛地給他送去。

3.我真的沒起任何歹念

一天，我抱著厚厚的一摞書從圖書館出來，與李小年迎面相遇，他騎在自行車上雙腳支地，俏皮地說：“一起回家吧，為了感謝你每次幫我拿信，我用專車送你。”我躍上單車，右手五指輕扯著李小年純白的衣角，在暖暖的陽光下向家的方向駛去。李小年邊騎邊說：“劉淺淺，今后我天天騎車送你回家吧。”我拍打著李小年的后背說：“駕駕駕！”李小年騎得更歡了。

就這樣，李小年成了我的專職司機，虔誠地履行著接送我上學放學的光榮任務。

有同學問我是不是和李小年戀上了，否則為何每天都坐他的“香車寶馬”上學放學。面對質疑我嗤之以鼻：“我們兩家同在一個小區(qū)，一起上學放學非常正常啊，至于戀愛，那更是無稽之談，我才看不上像他那樣皮膚黝黑的男生呢。”同學沖我聳聳肩，笑我口是心非。

其實，到目前為止，我真的對李小年沒起任何“歹念”。

4.愛情信使心生歹意

10月14日是我的生日，那天大家在李小年的組織下，為我舉辦了一場別開生面的生日派對。飯后李小年問我想要什么生日禮物，我想起了那次值日他不準我回家的情景，于是便不懷好意地說：“你不是說除了美女，你還喜歡大蔥嗎？我不信，今天，我想看看你對大蔥有多鐘愛。”孰知李小年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說：“不就是想看我吃大蔥的窘相嗎？不過我只在喜歡的人面前吃哦。”眾人皆起哄道：“你要是表演給我們看，我們就把劉淺淺許配給你啦！”李小年隨即做逃跑狀，眾人飛快地上前將其擒住，為了達到讓李小年出丑的目的，我也跟著起哄道：“怎么了？雖然我發(fā)誓高中階段只談學習不談戀愛，但我今天豁出去了，如果你能一口氣吃下十棵大蔥，我愿為你馬首是瞻。”本是想嚇唬他的，孰知李小年真的向飯店師傅要了十棵大蔥，在眾目睽睽之下大快朵頤起來。看著他滿頭滲出的汗珠，眾人皆瞠目結舌。

我并沒有履行諾言為李小年馬首是瞻，但我已經(jīng)開始有點喜歡他了。只是，聽班里男生說，李小年有個女文友在第九中學讀書，兩所學校雖相隔甚遠，但兩人卻聊得甚為投緣。

高二的時候，我去信箱拿信時便開始發(fā)現(xiàn)，每周都有一封從城市北端的第九中學寄來的寫給李小年的信件，信封上的字體雋秀安逸，一看就是出自恬靜的文科女生之手。那段日子里，我的心情一度很糟，做什么都提不起興致。

一天，我將從第九中學寄來的第十封信遞給李小年，忍不住說：“全班就數(shù)你的信最多，天天給我找麻煩，你們不可以在網(wǎng)上交流么？這樣我也可以少費些周折。”不知李小年有沒有聽出我話中的醋意，他只是憨憨地一笑，諱莫如深。

給李小年當愛情信使的日子就這樣在憂傷中持續(xù)了一年。高三的時候，班里的同學都在為高考拼搏迎戰(zhàn)，而我卻被那一封封來自九中的信件攪得心神不安。

周五的上午，我從收發(fā)室的信箱里再次看到了那封寄自九中的信件，羨慕、嫉妒與酸澀油然而生，我緊握著這封滾燙的信件徘徊在幽靜的校園小路上，想象著信中的言辭是何其地曖昧、浪漫、嬌嗔。我偷偷地將信裝進自己的書包里，回到教室趴在桌子上不語。

我沒有將這封信交給李小年，只希望他能心無旁騖地迎戰(zhàn)高考。

5.我曾坐在離你最近的天涯

接下來的日子里，我每周都會拿到從九中寄來的寫給李小年的信件，而我每次，都懷著矛盾的心情將信裝進自己的書包里，神不知鬼不覺地帶走。直到有一天晚上，在去圖書館的路上遇到了神情恍惚的李小年，我內心的愧疚才油然而生。我知道，是我破壞了李小年和九中那個女生之間的聯(lián)系，我知道私自窩藏別人的信件是不道德的甚至是違法的行為，但我就是忍受不了他和別的女孩密切交往的事實。我佯裝若無其事地問：“李小年，怎么這么憔悴？”他懶懶地答道：“沒事，你可以陪我一起去吃燒烤嗎？”

辛辣的烤串嗆得我淚水緩緩而下。我趕忙用紙巾拭了拭淚水，緊張地問他是不是心情不好？李小年眼神里流露出無限失落，他緩緩地說：“和一位好友失去了聯(lián)系，心情當然好不了。我和她約定只用信件交流，彼此都沒有交換手機、QQ號碼和電子信箱地址，信件是我們唯一的連線。”

“是第九中學的嗎？”我明知故問。李小年瞪大了眼睛看我，不說話。他向賣烤串的大叔要了幾棵大蔥，不分青紅皂白地狂吃起來。我將一杯冰鎮(zhèn)橙汁遞于他，鼻子愈發(fā)酸澀。

回到家后，我將私自窩藏的那些從九中郵寄過來的信件從抽屜里取出來，準備還給李小年，并向他承認錯誤。20封信握在手里時，我不禁目瞪口呆。原來，這些所謂的從九中郵寄過來的信件，不過是在收信人地址欄里寫了李小年的詳細地址，而在寄信人地址欄里寫了“第九中學”四個字而已，根本就沒有郵戳，甚至連郵票都沒貼，更談不上經(jīng)過郵局發(fā)送。

我好奇地打開其中一封信，上面寫道：“今天，是我和劉淺淺成為同桌一周的紀念日，她依舊不知道我在暗戀她，劉淺淺說高中階段她只談學習不談愛情，所以我不能打擾她。我利用自己給自己寫信這樣癡傻的方式，只是想給自己尋找一份心情釋放的方式，等我們都考上了大學，再將這些信件拿給她看，讓她知道我對她的牽念。每次我偷偷地溜進收發(fā)室，將寫好的信投進班級信箱的時候都會萬分忐忑和興奮，我用左手執(zhí)筆在信封上分別寫下收信人和寄信人的地址，但又生怕劉淺淺發(fā)現(xiàn)信封上沒貼郵票的端倪……”我慌亂地拆開剩余的信件，里面均是李小年寫的關于我的日記。

我靜靜地坐在電腦前，QQ里李小年的頭像不停地閃爍，點擊一看，他沖我說：“小鬼，明天輪到我們值日，你不會再逃了吧？”我回復說：“明天的活兒我包了，你休息，今后再也不做逃兵了。”李小年發(fā)來一連串的詫異表情。

我知道，在我們避談愛情的高三時代，因為喜歡對方彼此不敢言說，而將原本觸手可及的距離，生生地愈行愈遠。李小年暗戀我，而我，竟也以一個暗戀者的姿態(tài)，坐在離他最近的天涯，彼此卻不相知。

安徽省合肥市長江中路221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