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公車專業戶。
記得很久之前,有一次,大概是去學校培訓。那天真是很熱,我走得大汗淋漓。在車站,躲在銀杏樹下面等車,然后81路從那邊開過來了,像是見到了救星,我馬上奔了上去。
涼氣撲面,我刷了卡之后一看,當時就傻掉了。車廂里空空蕩蕩,只有戴墨鏡的司機沒有表情地踩了一下油門——“刷”,公車“嘩”地開出去,我差點狼狽地摔了一跤。
應該是很熱的緣故,沒有什么人出來,以至于車廂里面就我和司機兩個人,均勻地在呼吸。我坐在單人椅上,看著頭頂上的抓手有規律地蕩啊蕩,心里面有一種異樣的寧靜。一連過了三站,依然沒有一個人上來,我靜靜地看著空空的車廂,想著平日里可以將人擠成三明治的車廂,輕輕地搖了搖頭。

司機回過頭來跟我打招呼:“小姑娘,你哪一站下啊?”我一愣,馬上說出了站名。他笑了:“現在就像專車一樣了。”我起初沒有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后來,我看見司機師傅在后面的幾站都沒有停(反正也沒有人),他加大馬力送我到我的那個站臺。
我心里覺得感動,淺淺的,這是炎炎夏日中的清涼。
在上學的時候,公交車上是極為熱鬧的。
在周一至周五,上學期間,81路快成我們學校的專車了。每一次我從銀杏樹下跳上車去,刷卡后放眼一望,哇塞,清一色我們學校的校服,偶爾會有些雜色,但總是被我們的校服擠得沒有了影子。這時候我會笑,然后一貓腰就鉆到在后門站著的同班同學身邊聊上幾句話。
這是一種簡單的快樂,平日里就像空氣一樣在我們身邊,我們沒有發現它的蹤影,但是離開后,生命里就缺少了一塊似的。
記得在公車上的時候,會碰見小學妹學弟,他們嘰嘰喳喳地聊著我們已經玩膩的游戲,然后非常天真地吵上幾句,裝作很成熟、很懂的樣子。這時候我和閨蜜相視而笑:什么啊,小P孩不懂裝懂。其實后來我也才想到,這種事情就像是“你站在橋上看風景,看風景的人在樓上看你”,我們對著學弟學妹們笑他們年幼無知裝成熟的時候,身后的成人也正微笑著看著我們,說我們年幼,說我們裝成熟的樣子也很有趣。老年人又是看著那些看著我們的成年人,覺得這個世界真好,在自己夕陽紅的時候,還可以看見那么多有趣的年輕人。
我迷戀這種感覺,這逐漸構成了我的生活。公車里大媽大聲地討論價錢的聲音,公車里女青年低頭擺弄愛瘋時唇角的微笑,公車里司機大叫“大家往后擠一點”的聲音……在夢境里模模糊糊地出現,在指尖流去,然后,又在生活中一點點出現,一遍又一遍。
曾經有一個乘公車環城的計劃,我現在沒有放棄,不過也沒有機會實施。因為夏天實在是太熱,我現在都已經因為三天的集郵夏令營曬得黑得要命,母親在家里笑我“非洲來的吧”。好吧,我雖然沒有想過當白雪公主,但是畢竟黑妹子也是不想當的。所以這個計劃就暫時擱淺下來,我的另一個想法正在揚帆起航。
那就是,每一次坐公交車的時候,安靜地觀察身邊的人,這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然后自己思考,身邊的嘈雜都成了背景,這也是一件很難得的事。
公車上,真的有形形色色的人。

很久以前一個和我一塊等車的陌生西裝男,穿著殺氣重重的西裝,冷著臉行走江湖。他留給我的印象就是胸前的那個衣袋里總是插著一支鋼筆,似乎不貴。還有一次是一個人坐公交車的時候,看見了一個老頭兒。老頭兒瘦弱,頭發花白,臉上是一重一重的皺紋和點點老年斑,一副最最正常的老年人的樣子。但是他一出現在我面前,我就有一種被震到的感覺。他雖然瘦弱,但是腰挺得筆直,手里拎著一個黑色的包包,渾濁的眼睛里有一絲清亮。他的褲腰帶上系著一塊碧玉,盈盈的,把我的魂兒都快勾走了。
這個老頭兒,是我在公交車上記憶最深的一個人。曾經在去華清池的時候,我在導游的介紹下認識了藍田玉。有一句詩“藍田日暖玉生煙”,說的就是這個玉。那一次我還知道了“養玉”,導游告訴我們真正愛玉的人,玉不去身,一生養著一塊玉。死后那一塊玉也久久地保持著他的體溫,玉通靈著呢。那時候我就震撼了,這一次看到這個老頭兒,他的那塊碧玉搖曳著,我至今都記在心里。我是個對古典文化迷醉的人,“君子無故,玉不去身”,精神的老人讓我想到了魏晉人的風骨。那種君子如玉的美感,還有那一絲柔軟中帶著的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剛硬。
我想,老人給我帶來了一種信念。
公交車上形形色色的人帶給我一種生活的美感與信念,我熱愛公車。就算以后我可以開著小轎車,但我仍然愿意坐一坐公車。一張IC卡,在公車里,看遍紅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