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婦孀居四年生子案

1

清乾隆十三年間。江蘇會稽縣知縣李維，初次身為父母官，胸中自有一番抱負。自小飽讀詩書，寒窗十年，從秀才、舉人一路走來，他此刻終于邁進了人生的第一個臺階，走上仕途。他上任以來，已經數次斷案，其中有鄰人糾紛、買賣糾紛，每個案件，他都在查明事實的基礎上合理地予以定案，不偏不倚，公正廉明，老百姓都紛紛稱贊他為“李青天”。看著會稽縣縣民安居樂業，鄰里和睦，他也暗自舒心。他希望在他李青天的治理下，會稽縣能夠保持著安樂祥和。

這天，縣衙門口又擊起一通鼓。升堂之后，只見一五十多歲的老翁，滿臉怒容，拖著一年近三十，懷抱著嬰兒，哭哭啼啼的婦人，一起跪在堂下。

肅靜！李知縣一拍驚堂木，那婦人止住了哭聲，但仍止不住地流淚抽噎，肩膀一起一伏的，轉為低聲啜泣。

李知縣問道，堂下所跪何人？為何事起爭執？

那滿臉怒氣的老翁開口了，說道，“草民吳圣清，狀告兒媳婦吳馬氏。草民原有一子，名叫吳大仁，四年前外出經商，染上風寒，回家后不久便病亡了。”說到這里，那吳圣清臉色轉為悲傷，掩面哭泣。鎮靜片刻后臉上又重新堆上怒容，說道，“草民的兒媳婦吳馬氏，在我兒過世后依然留在吳家，沒有改嫁。可是如今我兒子走了有四年多了，吳馬氏也孀居四年，她上月竟然生下一個兒子。她既然沒改嫁，怎么能懷胎十月生出個兒子來呢？一定是這吳馬氏不守貞潔，與人私通所生。請李知縣明察！”

李知縣轉頭望向那婦人，問道，“吳馬氏，你有何說辭？這孩子的父親是誰？”

吳馬氏不答，只低聲啜泣，雙肩抖動，懷中嬰兒渾然不覺自己身處何方，安然熟睡。細看吳馬氏，五官倒是長得端正，卻并沒有尋常出軌婦人的媚態，只是臉色蒼白，雙眼紅腫，許是產后虛弱，又在月子期間被公公告上公堂，受到了不少的驚嚇。李知縣猜測著這弱不禁風、面容憔悴的吳馬氏是怎么在跟婆家人生活期間與別的男人私通，與她私通的男人是誰。只是僅僅看這一個人，尚且不足以發現蛛絲馬跡。

正當李知縣等得不耐煩，尋思著如何讓這婦人開口，或等她情緒稍微穩定之后再審的時候，這婦人卻說話了，聲音細若蚊蠅，幾不可聞：“民婦本是吳縣人士，在吳縣長大，十八歲時嫁給相公，夫妻恩愛，相敬如賓。自從相公走后，民婦一直沒有改嫁。這四年來，民婦時時思想起亡夫，心中掛念，為他守節，恪守婦道，并未與人私通。上月在家里做飯的時候忽覺腹痛難忍，竟然……竟然產下一子……”言畢再也忍不住悲痛，在公堂之上放聲大哭起來。這哭聲吵醒了懷中的嬰兒，這嬰兒也開始用初到世間的稚嫩嗓音附和著吳馬氏的哭聲，哭聲更比吳馬氏還大，公堂之上頓時如喧鬧市區般雜亂。

肅靜！肅靜！李知縣拍響驚堂木，吳馬氏止住了哭聲，那嬰孩卻對驚堂木恍若未聞，更加肆無忌憚地嚎叫著，亮著清脆的喉嚨，似是在挑戰那把驚堂木的威嚴。吳馬氏只得低聲哄著，輕輕拍著懷中嬰兒。一時之間，公堂之上，上至知縣，下至站立公人，堂下跪著的兩人，都手足無措，不知該如何是好。

李知縣無奈只得宣布退堂，案子延后審理。退堂之前令吳圣清看在已故兒子的情面上，先行照料吳馬氏母子。吳圣清長嘆一口氣，算是應允，扶著虛弱無力的兒媳婦回家了。

李知縣卻難以閑下來。他開始著手調查這個案件。

2

雖然吳馬氏外表看起來是一副賢惠淑德的樣子，但畢竟孀居四年是不可能平白無故產子的，既有其子，必然得先找到這孩子的父親。他派人去調查吳馬氏的生活作風，有沒有跟男人勾三搭四。他手下的得力助手幾天后稟報給他，原來這吳馬氏竟是個明理的女子。

這吳馬氏在鄰縣吳縣長大，小名喚作梨花。在吳縣有個青梅竹馬的發小，名叫吳賓可。兩人一起長大，別人看在眼里都覺得是一對金童玉女，又郎有情妾有意，眼見到了婚嫁年紀，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這吳賓可就想娶梨花為妻。為了賺回一筆彩禮迎娶梨花，吳賓可在梨花盛開的季節暫別梨花，外出經商。臨走之前，吳賓可對梨花說，“梨花，明年梨花盛開的季節，就是我們的婚期。等著我。”梨花笑逐顏開，比怒放的梨花都嬌艷萬分。

一年過去，又到梨花盛開的季節，兩人約好的婚期已至，吳賓可卻未能如約迎娶梨花。都說商人重利輕別離，梨花心里倍覺苦楚，但她更擔心吳賓可的安危。梨花的爹娘怕耽誤了梨花的終身大事，恰巧有媒人介紹鄰村的吳大仁，就收了對方聘禮，要把梨花嫁了過去。

梨花不情不愿，哭鬧著要等吳賓可回來，活要見人，死要見尸，方才能死了心。直至出嫁的前一天晚上，眼見吳賓可還遲遲沒有音信。不見了外出經商的愛人，梨花萬念俱灰，用一根繩索系于房梁之上自盡，幸好被她爹娘及時救了下來。看著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梨花，她的爹娘不禁老淚縱橫。

眼看著爹娘為了自己而一夜之間蒼老了幾十歲的面龐，梨花心下愧疚，勸爹娘休息一會兒。她爹回房休息，她娘則留下來，跟梨花說了幾句話。娘說道，“梨花啊，娘以過來人的身份跟你說一會兒話吧。我們女人，出嫁從夫，其實跟誰過一輩子，都要盡心竭力操持家務，生育兒女，并沒有多大區別。你想嫁給吳賓可，這娘知道。可是他現在活不見人死不見尸，你真的要等下去嗎？你看你現在正值梨花一般嬌艷，如果你等下去，再過幾年，你就老了，也許吳賓可回來了，你們兩個有情人終成眷屬，這當然是娘樂意看到的；也許他不回來了，你就在家里一直耗下去，年齡越大，想嫁出去也越難，而爹娘又老了，不是不愿意養著你一輩子，只是我們兩個肯定要死在你前面的啊！你沒有嫁出去，叫我們如何放得下心？”

聽了娘的話，梨花心口一陣劇痛，對娘說，“不要胡說，娘，您會長命百歲的。娘，您放心，我不會再做傻事了，您回房休息一會兒吧。”

梨花娘抹著眼淚出去了。

第二天，吳大仁迎娶梨花的花轎落在門口，于是梨花就在這明媚的春光里，由梨花變成了吳馬氏。

婚后夫妻倆倒也夫唱婦隨，相敬如賓。梨花脾氣好，心靈手巧，禮數周到，在婆家會稽縣是出了名的，吳大仁的親朋好友任誰都稱贊吳馬氏賢良淑德，宜室宜家。

梨花嫁到會稽的第三年春天，吳賓可回來了。他找到吳大仁的家里，想要見梨花一面。梨花不見，她對自己的丈夫吳大仁說，“我已經是你的妻子了，我跟吳賓可既然沒有緣分，也沒有必要再相見了。再見又能如何，我已經不是少女梨花了，只是一個日日被柴米油鹽圍繞的婦人。叫他自己珍重吧。”

吳大仁把梨花的話轉告給吳賓可。吳賓可這兩年外出經商，倒也見慣了人世間的各種生離死別，眼見時過境遷，事無挽回，便沒有過分糾纏，自己托媒人另覓良緣。

眼見自己的妻子善解人意，對自己忠貞不二，吳大仁也感念在心，對梨花越發的柔情蜜意。兩人的小日子過得恩愛萬分。唯一的缺憾是吳馬氏嫁到吳家已有幾年，卻一直沒有給吳家生個一兒半女。吳大仁、吳圣清父子常常去上香，求送子觀音垂憐。

后來，吳大仁偶感風寒，一直不見好。病了兩三月之后，便無力回天，去世了。

吳大仁死了之后，吳馬氏竟真如在堂上所說，恪守婦道，侍奉公婆，就連青梅竹馬的吳賓可都沒有見過，說她與人私通，純屬無中生有。只是她一直神色憂郁，從不見有笑容。

吳大仁過世之后，吳馬氏沒有改嫁，街坊鄰居都稱贊吳馬氏孝心可嘉，對于吳馬氏突然產子一事，鄰里之間也是驚奇不已，紛紛猜測，毫無頭緒。

3

聽完手下的人講完吳馬氏的生活作風、鄰里評價，李知縣也一籌莫展。

既然不是吳馬氏的作風問題，那會不會是吳馬氏被人強迫的呢？

李知縣到吳圣清家里走訪。問起吳圣清夫婦，兩位老人直搖頭嘆氣。他們說，即使是兒子吳大仁去世后，兒媳婦對他們也是盡心伺候，并無怠慢。要不是因為吳馬氏無緣無故地生下個兒子，一家人也過得非常和睦。在兒子去世之后他們二老曾勸兒媳婦改嫁，但她堅持說一女不事二夫，不考慮改嫁。二老也就由她去了。如今她生下兒子，他們問她這到底是誰的孩子，她又說不清楚。

見吳圣清夫婦也難以說出孩子的父親是誰，李知縣便又問起吳馬氏，吳馬氏面色蒼白，只說不知道，問得急了，便神思恍惚地抹眼淚。問起有沒有人強迫她，吳馬氏也說沒有，自從先夫過世之后，便沒有再接觸過男人。

這可愁壞了李知縣。這一宗案件，從堂上審理開始，到現在已有半年光景，還是毫無進展。李知縣毫無頭緒，這吳馬氏一清二白，也沒有遭受過任何強迫行為，緣何產子呢？這孩子的父親到底是誰？

這件案子，就在線索全無的情況中壓下了。并不是他李知縣消極怠工，實在是案件過于撲朔迷離。是他漏掉了什么環節嗎？一個女人生下一個沒有爹的孩子？他可不能做個不明不白的糊涂官。眼下會稽縣的子民都在瞅著他呢，這宗案件不了結，不但于他的聲望有損，他自己都沒有顏面來面對這些對他愛戴有加的老百姓。

李知縣竟然為了此案積郁成疾。他對外稱病。他甚至感謝這場病來得及時，讓他能有空隙去休息一段時間，調理一下身心。如果這件案子真的破不了，他該怎么給自己、給會稽縣的縣民尋找一個合理的解釋，怎么決定自己的去留，怎么繼續他的仕途生涯？

秋涼了，他開始咳嗽。大夫給他把了脈，開了幾付藥，也總不見好。李知縣明白這是心病，又難以對大夫言明。他開始自己翻醫書，以自己對自己病情的感知、體會，在醫書中對癥尋找合適的療法。

這天翻看《本草綱目》，偶然間翻到卷52第45頁，上面記載的內容抓住了他的眼光：“孕婦懷胎十月而產，乃是懷胎常理。但若是氣血不調，則有可能不足十月即臨盆，或過了十月仍然不產。如有不控制大喜或大悲的情緒，及愁怒傷肝，胎兒失去來自母體的營養，不能生長，有遲至三四年而后生者……”

李知縣陡然感覺茅塞頓開。想起自己見過吳馬氏幾次，她都是一副面色蒼白的樣子，看樣子應該是病容。忘了自己身體還未痊愈，或者他本身并沒有什么病，他一口氣跑到吳圣清家里，找到吳馬氏。他問吳馬氏：“你和吳大仁的感情是不是很好？”吳馬氏依然是一副郁郁寡歡、愁眉不展的樣子，微微點頭。李知縣又問：“你丈夫死后，你是不是悲傷過度？”吳馬氏又點頭，低聲說道：“請大人明察，民婦日日以淚洗面。”李知縣又問：“你丈夫死后，你是不是真的沒有跟別的男人私通過？”吳馬氏面色微怒，道：“一女不事二夫，民婦從未與人私通。”

李知縣對吳馬氏貞潔烈女的作風深感欽佩，當即找來會稽縣最好的大夫診斷，并翻開《本草綱目》供大夫參考。大夫診脈完畢，說道，吳馬氏懷孕三個月后，她的丈夫就去世了，她悲哀過度，血涸胎干，以致胎兒生長緩慢，直到四年后才生出來一個孩子。正與《本草綱目》上所記載的病例所吻合。

原來寡婦吳馬氏所生的孩子，正是她死去的丈夫的！李知縣見案情有了結論，忙把吳圣清叫來，給他講了醫學癥狀，吳圣清一聽自己有了孫兒，頓時老淚縱橫，跟兒媳婦說：“我錯怪了你……”

吳馬氏眼淚漣漣。

李知縣見案情清晰明朗，便令吳圣清請來大夫給吳馬氏調養身體。吳圣清感激涕零，連聲應承，口稱青天大老爺。

乾隆十四年定案。

（責編：閆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