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業20年的老同學聚會爬山,卻突遇降雨。班長為確保安全主動探路,卻從半山腰跌滾到山下。眾人找到他時,發現他的鼻子和上嘴唇不見了。情況危急,同學急忙將班長送往醫院,隨后又遵醫囑返回事發地尋找班長丟失的“零件”。
班長丟失半張臉后還能恢復原貌嗎?一場驚心動魄的愛心接力,揭開了國內首例外傷所致顏面復合組織撕脫傷再植術的序幕……
老班長探路
摔丟整個鼻子
遼寧省撫順市地處遼東山地丘陵區,南北青山相擁,渾河橫貫東西,是個山水秀美的地方。2012年6月3日上午8點,賀順強帶著畢業20年的6名老同學爬上了清原山。43歲的賀順強,當年在衛校讀書時任班長。1992年從衛校畢業后,賀順強回到了縣計生部門任職。當年和賀順強同班的還有顧偉、吳大偉、張曉峰、楊禾、孔雨菡、黃萍幾名同鄉同學,畢業后也都回到了家鄉,分散在各地工作。一晃,大家畢業20年了,賀順強提議并組織了這次爬清原山的活動。
這座山風景雖好,卻尚未完全開發,山路是人們爬山時踩出來的,沒有臺階,更沒有護欄,但大家覺得這樣的爬山充滿挑戰與刺激。
下午1點半,野餐結束。大家正在休息,忽覺山林里起風了,風吹得樹葉沙啦啦作響,抬頭看天,天也有些陰暗。“不好,要下雨了,咱們得趕緊下山,晚了就會被雨困在這山上了。”賀順強說著,急忙和大家將垃圾撿拾干凈,隨后,大家一字排開,開始下山。
下到半山腰,雨下了起來,山路變得又濕又滑。賀順強忙對大家說:“前面的路有些陡,又有泥漿,不太好走。我在前面探路,大家在我身后跟著往下走,千萬注意別摔倒了。”說著,賀順強換到了隊伍前頭,邁開腳步,朝山下走。
災難就在這時突然降臨了——賀順強剛走幾步,突然腳下一滑,頭部朝下栽倒在地。隨即,整個人順著陡滑的山路向山下滾落。賀順強感覺到自己的臉戧到了地上,并隨著身體翻滾不時地與地上的沙石產生摩擦,鉆心地痛,他發出一聲慘叫。接連翻了幾個跟頭后,前面突然出現一個陡坡,賀順強身體滾落的速度陡然加快。幾秒鐘后,他的臉猛然磕到了護林用的水泥樁上。由于下滑的速度和自身體重產生出一股巨大的力量,賀順強的面部在觸到水泥樁的瞬間,感覺水泥樁的棱角像一把鋒利的刀,在自己的臉上劃了一下,霎時,一股巨痛從賀順強的臉部涌向全身,大腦隨即一片空白,失控的身體繼續向山下翻滾……
一切來得太突然了。走在后面的顧偉、吳大偉等人還沒有反應過來,賀順強已經滾落到山腳下了。“班長!老班長!”大家一邊大聲喊著,一邊顧不得山路濕滑,連滾帶爬往山下沖。很快,大家跌跌撞撞地下撤到山腳下,發現賀順強仰面朝天躺在草叢里一動不動,已經人事不省。走近跟前一看,大家不由驚愕萬分:賀順強臉上血肉模糊,雙眼腫脹,鼻子、上嘴唇不見了,露出了里面的骨頭,只留著下巴,其狀慘不忍睹。
女同學們當時就嚇得驚叫了起來,孔雨菡不敢睜眼看,拖著哭腔問:“班長是不是死了呀?”有人上前摸了摸賀順強的脈搏,說:“班長沒死,大家動手,快把老班長送醫院!”其他人這才緩過神來,一齊上前七手八腳將賀順強抬上車,顧偉加大油門駕車朝就近的醫院駛去……
同學愛心接力
找回“半個臉”
下午2點10分,賀順強被送到了縣醫院。當班外科醫生看見賀順強面部的慘狀,不由倒吸一口涼氣,這么嚴重的顏面復合組織撕脫傷他還是第一次見到。醫生立即對賀順強進行了緊急救治,清創傷口、控制出血,并注射了破傷風針,之后對賀順強做CT檢查。結果顯示,不幸中的萬幸,賀順強顱內沒受損傷。
這時,賀順強醒了,他的眼睛腫得只能睜開一條縫。朦朧中他看見了幾個模糊的身影,耳畔傳來幾個老同學的聲音:“班長,你醒了?”“班長,你會沒事的。”賀順強感覺臉上疼痛難忍,但他強忍著想要送給老同學們一個微笑。可他愈想調動表情,臉上的痛感就愈發強烈。他想說話,可除了喉嚨能發出嗚嗚的聲響外,“嘴”里根本發不出聲音。他伸手在自己的臉上一摸,這才發現自己的上嘴唇和鼻子沒有了。恐懼頓時在他腦海中彌漫,淚水奪眶而出。
大家正不知所措時,賀順強的妻子石蕓和哥哥賀順永聞訊急匆匆地趕到醫院。看見丈夫的臉成了一個血葫蘆,石蕓心痛得大哭起來……
醫生把石蕓、顧偉等人叫到走廊,神色嚴峻地說:“傷者顏面創傷非常嚴重,必須盡快手術。可我們醫院條件有限,無法做這樣的手術,必須趕快把傷者送到沈陽救治。另外,你們試試能否找到傷者丟失的顏面組織,一同帶去,也許能用得上,否則只怕難以復容了。”
情況危急,顧偉和石蕓商量后決定立馬兵分兩路:由石蕓和張曉峰、吳大偉乘120急救車護送賀順強前往沈陽軍區總醫院救治;顧偉和賀順永以及楊禾、孔雨菡、黃萍等同學返回事發地點,尋找賀順強摔丟的“半張臉”,找到后立即趕往沈陽與石蕓等會合。
賀順強還在醫院輸液救治,顧偉已經駕車載著另外4人返回到山腳下。賀順永又打電話叫來了兩個哥們,跟他們說明了情況,請大家幫忙一起尋找。
上午爬山時大家并沒有覺得這座山多么陡,可老班長出事后再次爬這座山,心情沉重的他們卻發現它越爬越陡。加上雨后路滑和體力消耗大,每向上攀爬一步都要使出渾身的力氣,兩個女同學更是累得氣喘噓噓。但為了能盡快找到老班長丟失的“零件”,大家咬牙堅持攀爬到了班長出事的半山腰。
大家兩人一組,互相照應著開始尋找。幾個人的目光像一張網,將山路附近每一寸裸露的土地搜尋了一遍,都沒有發現老班長的那“半張臉”。隨后,大家又在周圍雜亂的樹叢中尋找,依然沒有發現目標。孔雨菡和黃萍的胳膊都被樹叢刮出一道道血印子,汗水一浸,猶如傷口撒鹽,灼痛難忍。但她倆誰也沒吭聲,仍是低著頭,眼睛都不敢眨地尋找……
與此同時,經過醫生簡單處置的賀順強被抬上了120救護車送往沈陽。由于疼痛,賀順強緊緊攥著妻子的手,喉嚨里不時發出“啊啊”的哀叫。石蕓的心像針扎一樣難受,流淚安慰丈夫:“你忍一忍,到了沈陽的大醫院就好了,醫生會有辦法治好你的。”張曉峰和吳大偉也鼓勵賀順強:“老班長,你一直是我們的榜樣,一定要堅持住。”賀順強漸漸平靜下來。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山上的幾個人仍在心急如焚地尋找老班長摔丟的“半張臉”。就在大家以為看不到希望時,孔雨菡突然大叫起來:“快看,那是什么?”大家順著孔雨菡手指的方向望去,發現在距一個水泥樁兩三米遠的地方,有一個被泥沙包裹著的血肉模糊的東西。“那是老班長的鼻子和嘴唇呀,我們找到了!”大家興奮地喊著,心頭重又燃起希望。賀順永率先走上去,雙手捧起了弟弟的這“半張臉”。
大家迅速下山。考慮到還有兩個多小時的車程才能到沈陽,老班長的“半張臉”會在悶熱的車內環境里壞掉,顧偉提議到山下買了個保溫瓶,用冰凍礦泉水將半張臉保護起來。可是,山腳下的幾家商店都沒有保溫瓶,也沒有冰凍礦泉水。時間緊迫,顧偉只好用土法子,買了兩條毛巾和十幾根冰棍,將“半張臉”用一條毛巾包裹住,再用另一條毛巾包裹住冰棍,把“半張臉”用冰棍“冰鎮”起來。之后,顧偉便駕車向沈陽方向疾馳而去。
上了202國道后,孔雨菡給石蕓打電話,告訴她老班長摔丟的鼻子和嘴唇找到了。已經快到沈陽的石蕓立刻把這個消息告訴給了丈夫。賀順強雖不能說話,但石蕓還是從丈夫的眼神里看出他的激動和希望,夫妻倆的手緊緊地攥在一起……
下午5點,救護車抵達沈陽軍區總醫院,賀順強被推進了急診科。經過三維CT等多項檢查,賀順強被診斷為面部大面積組織缺損、下頜骨粉碎性骨折、舌頭撕落傷。隨即,急診科找來了值班的整形外科主治醫師梁醫生為賀順強會診。
沈陽軍區總醫院整形外科的梁醫生做過無數例整形手術。可當他看見賀順強的傷情時還是震驚了:居于面部中心的鼻子沒了,整個上嘴唇缺失,下牙齒外露,舌頭和舌根藕斷絲連,下半張臉只剩下一截下巴,完全可以用“面目全非”來形容。這么嚴重的顏面復合組織撕脫傷國內罕見。雖然患者意識清楚,但不能說話,無法表訴自我感受。聽吳大偉簡單介紹了賀順強摔傷的經過后,梁醫生當即通知手術室:“需要盡快做頜面外科手術,請做好全麻術前準備。”然后,梁醫生問道:“患者撕脫的顏面組織找到沒有?”石蕓忙說:“找到了,正在趕往沈陽的路上。”梁醫生點點頭說:“那或許還有希望!”
首例自體再植
創造醫學奇跡
根據患者實際情況,梁醫生制定了詳細的手術方案:先行修補鼻唇部復合組織脫離斷傷,將離斷的舌頭縫合,下一步再行頜骨固定術。考慮到還沒有看到患者斷離的顏面組織,梁醫生還制定了一套手術備用方案:如果撕脫的顏面組織破碎嚴重,無植回的可能性,就先行頜骨固定術,將粉碎性骨折的下巴固定好,日后再做顏面組織重建。但如果那樣的話,需要多次手術才能完成,而且費用相當昂貴。
在賀順強入院一小時后,顧偉駕車趕到了沈陽軍區總醫院,包裹賀順強“半張臉”的冰棍已完全融化,顧偉將它交給了手術室護士。
此時,距賀順強摔丟半張臉已有六個多小時,情況非常危急。梁醫生叫人趕緊將賀順強推進手術室。
梁醫生從護士手里接過賀順強斷離的顏面組織。雖然它被泥沙包裹,但鼻子和上嘴唇完好地連在一起,外形也比較整齊。梁醫生用生理鹽水一遍又一遍地清洗。
然而,當梁醫生將顏面組織清洗干凈時,一顆心又懸了起來。原來,這塊斷離的顏面組織在撕裂過程中與沙石等物有過研磨,導致邊緣挫傷嚴重,內部肌肉及毛細血管、神經損傷量大,完整性差。加上斷離時間長、斷離后受到泥沙污染以及撿拾后受條件限制,影響了保存效果等因素,斷離的顏面組織已經大面積缺血性壞死,如果再植,成活率會降低,選擇第二方案可能更為穩妥。
可梁醫生轉念又想到,顏面對患者太重要了,將斷離的顏面組織回植面部,既能保持患者顏面的相對“完美”,又對患者損害較小,況且患者斷離的顏面組織外形完整,放棄了將非常可惜。就算回植成活的幾率低,可畢竟還有希望,若放棄嘗試,患者將永久失去自己原有的臉。想到此,梁醫生決定還是采用第一手術方案。
梁醫生將石蕓、賀順永請到辦公室,把要給賀順強做顏面斷離組織再植手術的想法說給他們,然后鄭重地說:“這個手術在全國都沒有過先例,沒有病例可以借鑒。雖然斷離組織回植的成活率比較小,但我們愿意嘗試,如果成活了是意外的奇跡,如果成活不了,你們還得以平常心態對待。所以,我征求你們家屬的意見,是否要冒著風險做第一方案的手術。”石蕓稍作考慮,說:“大夫,就按照你說的第一方案做,我們相信你!”說完,在手術意見書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梁醫生被家屬的信任和理解感動了,他表示,會盡全力做好手術。
手術醫生、麻醉師、護士全部就位。當晚8點,賀順強被推上了手術臺。手術采取全麻。梁醫生先將賀順強的面部創口進行清創處理,再將斷離的舌頭實施縫合。然后,他將清洗干凈并同樣做過清創處理的顏面組織,輕輕放回到創口上,借助顯微鏡的幫助開始縫合血管。血管的縫合是該手術的難點,由于斷離的顏面組織邊緣破損嚴重,上唇的動脈血管也已磨損,直接縫合動脈已沒有可能,梁醫生只好在顯微鏡下,將上唇動脈往里修剪三分之一,覺得血管條件適合縫合了,再從面部創口處把面動脈找到,隨后屏住呼吸,一針一線將上唇動脈和面部動脈精心縫合在一起。
動脈縫合后,梁醫生接下來要縫合靜脈。可是,由于斷離的顏面組織內部破損大,梁醫生借助顯微鏡搜尋良久,只找到了兩根相對完整的靜脈,而這兩根靜脈血管內膜損傷也很嚴重,這樣血液流過時,血小板會很快附壁,形成血栓,導致血液回流不暢。梁醫生將這兩根靜脈縫合后,又提供相應藥物進行溶栓治療,使它們能夠吻合在一起。至于頜骨固定手術,則要等下一階段進行。
6月4日5時許,經過近10個小時的手術,臉部纏滿繃帶的賀順強被推出了手術室,送往普通病房。一小時后,賀順強從麻醉中醒過來,在手術室外守候了整整一夜的石蕓、賀順永、顧偉等人流下了眼淚……
術后第一天,梁醫生用針刺了一下賀順強的鼻子,針刺處有血滲出,這說明再植的顏面組織已有成活。在術后第三天,賀順強的上嘴唇與下唇能夠輕微翕動,這標志著其上嘴唇動脈和面部動脈的血管吻合手術初步獲得成功。
梁醫生將術后情況對賀順強和石蕓做了說明:“目前情況看,斷離再植的顏面組織有部分成活下來,但鼻子和嘴唇是否能盡快恢復自身的功能,還得繼續觀察。”對于這樣的結果,賀順強和石蕓已是喜出望外。
自賀順強出事住院后,顧偉、吳大偉、張曉峰、楊禾等6名老同學就輪流到醫院看望、陪護他,還送上了祝福的鮮花和卡片,鼓勵他配合治療。對他而言,傷痛錐心刺骨,但通過傷痛他感受到了親人和同學給予他的真摯的情誼。從尋找“零件”到一波三折的再植手術,沒有同學、親人、醫護人員的愛心接力,他或許會永久失去自己的半張臉。
令人欣喜的是,6月8日,賀順強的鼻子開始變得紅潤,守在病床前的石蕓立刻跑到醫生辦公室報告。梁醫生急忙趕到病房查看,只見賀順強的鼻子從鼻頭到兩側出現血色,便高興地說:“現在看,斷離再植的顏面組織成活部分比想象的要好,這簡直是一個奇跡。”石蕓握住賀順強的手,喜極而泣。
2012年7月,賀順強出院,回家靜養。
經過一年康復訓練,賀順強的術后恢復良好。2013年“七一”前夕,梁醫生在接受記者采訪時說:從目前情況看,賀順強的顏面組織已經部分成活,這不能不說是一個驚人的醫學奇跡。從醫學角度講,如果再遇到類似病例,此次經驗可以從技術層面上給予支持。這起首例大面積顏面再植術,填補了國內醫學上的一項空白,更對賀順強未來的正常生活起了積極作用。
(責編:張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