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中國成立以來,在未制定刑法、刑訴法以前,主要是依據國家的方針、政策辦案,其刑事訴訟原則是:實事求是,有反必肅,有錯必究,不冤枉一個好人,不放縱一個壞人。這一原則在一定時期內,同犯罪分子作斗爭,維護社會秩序,保障人民利益方面起到了積極作用。
但是在司法實踐中逐漸認識到“不冤枉一個好人,不放縱一個壞人”的原則不符合辯證唯物論的認識論和實際情況。辯證唯物論的認識論認為事物是可以認識的,但認識事物是有過程的,是受主客觀條件制約的;條件不具備,比如時空的變化,有的事物是不可能認識的。就刑事案件而言,大多數是秘密進行的。案件發生后,隨著時空的變化,證明案件的各種證據即可能滅失,如現場被毀、痕跡消失、物證原形改觀、證人死亡或記憶喪失、勘驗或鑒定出現差錯,因而短時間難以偵破,有些案件甚至可能永遠不能偵破。認識不了,即案件不能偵破,犯罪分子就得不到應有懲罰,實則是放縱了壞人,這是客觀事實。放縱壞人,錯判好人,近年來新聞媒體時有報道。
認識到問題,吸取教訓,改革開放開始,黨中央就領導全國人民加強法治建設。1979年制定頒布的刑法、刑訴法明確規定了“罪刑法定”、“罰當其罪”、“以事實為根據,以法律為準繩”、“保障無罪的人不受刑事追究”、“尊重保障人權”,而沒有規定“不放過一個壞人”。按理說,法律規定得這樣明確,不冤枉一個好人,即“不使無罪的人被刑事追究”,只要司法工作者遵守法律的規定,按照“法治思維和法治方式”程序辦理案件,具有高度的使命感,增強責任心,工作細致認真,忠于事實,“疑犯從無”,錯判是可以避免的。
但是為什么在司法實踐中還會出現遇到事實不清、證據不充足、不確實而非法證據又不能排除的情況就拋開法律而主觀認定呢?應該承認,我們長期形成的法治理念是“有罪推定”。認為錯判是認識問題、方法問題、經驗問題;而“錯放”則是觀點問題、立場問題、原則問題,要追責,要嚴處。今年以來,媒體連續報道的河南省平頂山市中級人民法院宣判撤銷的李懷亮強奸殺人案、浙江省高級人民法院宣判撤銷的張輝張高平叔侄強奸殺人案、浙江蕭山市人民法院宣判撤銷的陳建陽、田偉冬、王建平等五人搶劫殺人案,以及前幾年報道的趙作海殺人案等,其錯判原因可能有多種,但主要是受“有罪推定”理念的影響,堅持“疑罪從有”,違背了“法治思維和法治方式”的“疑罪從無”理念,沖破了司法工作應遵守的“事實是根據,法律是準繩”的規定,錯誤追究了無罪人的刑事責任,冤枉了好人,損害了法律的權威,影響了司法機關的公信力。
黨的十八大提出“全面推進依法治國”的決策和戰略部署,明確提出“法治是治國理政的基本方式”,要求我們運用“法治思維和法治方式深化改革、推動發展、化解矛盾、維護穩定能力”,習近平總書記要求司法工作者努力對每一個案件都要做到公平正義。這對司法工作提出了更高、更嚴的要求。我們應當根據司法實踐中反映出的差錯問題,進一步提高、改變司法理念,加快影響司法公正的體制改革,健全各項司法制度,提高干部隊伍素質和辦案質量、效果,落實十八大和總書記的要求,并把做到每個案件公平正義作為日常辦案的工作標準。
司法機關是國家的重要執法機關,在法治國家建設中起著示范、標桿、表率和推動作用,在刑事訴訟中必須按照十八大提出的要求,轉變司法理念,依法治思維和法治方式審理。對事實不清,證據不充分、不確實,而非法證據又不能排除的不符合法律規定標準的案件,均應根據刑事訴訟法第195條的規定,按“無罪推定”,堅持“疑罪從無”的理念裁判,防止冤假錯案。
刑事訴訟法第7條規定,在訴訟活動中,公、檢、法三機關既互相配合,又互相制約,“以保證準確有效地執行法律”。但實踐中,往往配合有余、制約不足,以致判決不準確,已發現的一些錯案,均說明了這一情況。鑒于這一事實,三機關對犯罪嫌疑人定罪、定性和證據認證有分歧的,應嚴格遵循“互相制約”的法律規定,發揮制約效力,各自獨立負責決定對案件的處理。最近,中央政法委對“冤假錯案終身追責”作出明確規定:“在偵查、審查起訴、審判時發現有應當排除的證據的,應當依法予以排除,不得作為提請批準逮捕、批準或決定逮捕、移送審查起訴、作出決定和判決的依據”。無疑這一規定是加強和改進法治建設的重大舉措,是非常及時和正確的,對防止冤假錯案的發生具有現實和歷史的重大意義。但司法的實際情況是很復雜的,有的案件按文件要求可以辦理,而有的案件受社會各方面的壓力和干擾,須要各方面作反復研究討論、商榷。
如果只是讓司法工作者自己憑覺悟、職業道德和責任感、使命感作決定,沒有具體的制度作保障是不夠的。
我們每個司法工作者當然都應恪守職業道德,忠于事實,忠于法律,但是有的案件還是會受到外來干擾。由于長期的官本位意識且等級嚴格,權大于法,以言代法、以權壓法的影響根深蒂固,有時司法工作者個人不要說堅持自己的意見,有的因一句話不符合某人的想法,就可能由“功臣”變為“罪人”,毀其一生。一些基層法院的辦案人員對此體會是深刻的。建立審判員保障制度,用制度給予審判員真正的審判權和話語權,審判員才不致于象蕭山市人民法院審理陳建陽等五人搶劫殺人案那樣“明知拿不準,懷疑有冤情”,也“沒人提出疑罪從無”、“沒人敢表態無罪”,最后只能違心地服從“集體決定”;才敢于在對案件發生質疑時依照“法治思維”提出“疑罪從無”的意見。即使錯放一個壞人,如果不是“貪贓枉法”或“徇私枉法”等主觀故意行為,只是因經驗不足或對法律規定精神誤解、對證據分析判斷差錯而致,也不應追責。因為有的案件情況復雜、社會環境壓力大、司法人員缺少經驗、素質低出現差錯是不能絕對避免的,即便錯放一個壞人也比既錯判好人、傷害無辜,又放縱壞人的危害小。
加強法治思維,轉變司法理念,思、言、行都按法治規律進行,疑犯由“有罪推定”轉變為“無罪推定”;完善、改革、嚴格各項司法制度;透明、公開案件審理,堅持陽光辦案,保障人民群眾對司法工作的“知情權、參與權、表達權、監督權”,“讓人民監督權力,讓權力在陽光下進行”,就可以最大限度地防止冤假錯案,實現每個案件都讓人民群眾感到公平正義。
(作者系原天津市高級人民法院院長) (責編:李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