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山風急萬松秋,遺廟西泠枕碧流。故國衣冠懷舊友,孤忠日月表層樓。赤虹劍血埋燕市,白馬銀濤走越州。盛事若修陪祀典,漢家園寢在昭丘。
——《登數峰閣禮浙中六君子》

當史稱“江左三大家”的明代詩人吳梅村在數峰閣上遠眺西湖,寫下了這首紀念在李自成之變中殉明室而死的六位君子的七律時,正是中國天地色變,明清更朝換代的動蕩年月。在他悲涼孤憤的詩句中,西湖似乎也沾染上了孤冷凄清而又心潮起伏的不平氣息。作為祭祀這六位君子的數峰閣就這樣在孤山旁巍然聳立,然后經過歲月的洗滌后又坍塌隱沒于連年的荒草與少人翻看的故紙堆中。到得后來,就連地地道道的老杭州也少有人知道它的存在了。
經歷過千年風月的西湖總是這樣的,白居易來了走了,蘇東坡來了走了,林和靖住在這里又埋在這里……人們除了贊嘆這里千年的文氣郁結,卻少有人理會這里究竟埋藏有多少詩心文膽,赤心騷情。而只是望著這重重疊疊的遺跡和那些早已湮沒于時空之中的故事望湖興嘆,然后又提起自己的一顆赤心在這里重新開始,續寫著屬于他們和他們時代的故事。
清光緒初,晚清四大藏書家之一的丁丙見數峰閣已成危樓,便將之移建。一時間,“杭郡文學諸長老,探討六書,研求篆刻,輒會于數峰閣”,經歷過百年滄桑又將沒于無聞的危樓數峰閣,儼然又重新煥發生機,成為了當時杭州文人墨客高雅聚會的場所。再之后,丁丙之子丁輔之又在這里“招引同好數子,相互品茗賞印,研討印學”,當座中有人發出了“印學之將湮沒也”的慨嘆時,一場在中國近代文化史上堪稱奇跡的故事便這樣又悄然開始了。
他們以印結緣,廣招同人,隨后又效仿先賢,創立印社。因地處西泠,便名為西泠印社。在此后的一百多年中,這個名字便如同火炬燈塔矗立人間,雖屢遭風雨,卻經久不熄,不絕如縷。在中國近代這個急劇變革的大時代中,不知點燃了多少文人的詩心,照亮了多少孤寂者進行的路。

立根設場
與吳梅村寫下篇頭詩句的心境相仿,1904年的中國正是風雨如晦,百劫欲臨的時世。這一年日俄戰爭在中國境內開戰,清庭宣布嚴守中立;這一年,北京的紫禁城內舉行了我國歷史上最后一次科舉考試,翌年清政府便宣布推行了后來無疾而終的新政;也是在這一年,反清組織華興會在長沙秘密成立,孫中山受困于舊金山,正在華僑中積極活動,革命的火種早已在華夏大地暗成燎原之勢……
當被后世稱之為西泠印社“創社四君子”的丁輔之、王福庵、葉為銘、吳隱等人經常在西泠共討印學之時,作為心靈敏銳而又豐富的文人,他們不會感受不到國力疲弱、社會政治文化環境日益危急的中華民族面臨的將是怎樣叵測的危途。盡管這一年,吳隱與葉為銘均37歲,王福庵26歲,而丁輔之則只有25歲。

在這四人當中,丁輔之年少老成,王福庵性情孤冷,葉為銘敦實持重,吳隱則頭腦活泛,頗具經營頭腦。前二人出身于世家大族,書香門第;而后兩位則出身寒族,只以碑刻聞名當世。盡管出身相差懸殊,性情各不相同,但他們卻都愛印成癡,嗜金成癖。
丁輔之“撫印無虛日”;王福庵自號“印奴”;葉為銘清早起床的第一件事便是刻完昨夜未完成的印章,這個習慣直到老年仍經日不綴;而吳隱則在20歲時題詩自況道:“敢將歲月等閑過,斷碣殘碑一室羅。金石能為臣刻畫,隨他刀筆漢蕭何。”是以,在以金石篆刻為主題的雅集當中,他們一直便是其中的活躍分子。而當有人提出了效先賢以印結社的提議時,他們也自是一拍即合,相互呼應。
一百多年后,當陳振濂以西泠印社副社長的身份重新追溯起這個百年奇跡的誕生時,也不禁感慨:“作為一個整體,四位創始人不但對印社的貢獻無與倫比。作為一代名家特別是組織活動家,自有‘領袖’們也無可替代的作用。”四人不同的情性與出身在這里不但沒有發生沖突與齷齪,反倒是組成了一股無往不利的合力。
丁輔之利用世家鄉紳名流巨宦的影響力,在印社起步之時便在學術上確立了高端的定位,其家中所藏的數百方“西泠八家”的印章成了最初立社的根本;王福庵一生埋首篆刻,錢線篆開宗立派,門生弟子遍天下,足以標示當時;吳隱研創印泥,編印大量印學典籍,對印社大量投資建設,又廣交名流,不斷地擴大著西泠印社的影響力。而葉為銘則不慕虛名,不求功利地與印社朝夕相伴,如同守護神般忠心耿耿地守護著孤山西泠這塊印社的根本之地。
隨著歲月的淹沒,我們如今已無窺探四位創社君子在謀劃印社的過程中定下了怎樣的行事原則,但在印社里那些透著古典士大夫精神的簡短史料當中,我們可以確信他們早已將對金石的癡迷完全移情到了創社事務當中,他們不求功利,不圖虛名,終其一生都在無怨無悔地為之付出。

印社草創之初,鑒于社長空缺,曾有人提議由四人輪流主持社務。但他們卻并不理會,只是埋首經營印社社祉,擴展建筑:1905年,仰賢亭建成;1910年,造石圓桌;1911年,擴小盤谷、得印泉;1912年,建石交亭、山川雨露圖書室、斯文、寶印山房,立“壬子題名刻石”……
1912年,自推舉吳昌碩成為第一任社長后,印社開始聲望日隆,日趨興盛之時,他們又兢兢業業地主持著每年春秋兩季的雅集,妥善透明地歸置著社員與社會賢達們的捐獻與資助,時時登記造冊,記錄在案。并在印社成立30周年之際,由葉為銘編撰成《西泠印社志》,將過往的一切都條理清晰地交待給世人……
1937年,戰亂興起,生靈涂炭。幾位創社君子也隨之顛沛流離,相繼離開杭州。但無論身在何地,但一顆心卻是念茲在茲,生怕三十多年來印社同人篳路藍縷苦心經營的基業毀于一旦,仍每月湊集費用后托人帶到杭州,請人看護保管。戰亂剛過,避亂上海的丁輔之、王福庵、葉為銘三人便馬上倡議恢復印社,重新開始學術活動,并再次堅辭社長職務,而請來了時任故宮博物院院長的馬宗衡……
在這四人當中,吳隱歿于1922年。這一年,印社諸同人正在為搶救“漢老三碑”而發起了募捐運動,印社開始走上了成熟發展的道路。
葉為銘卒于1948年。這一年,年屆82歲的葉為銘老人仍然刻印不輟學,盡管他對印社再次面臨著天地色變,改朝換代的時世感到力不從心,但在其中一方印中,他刻上了“朗月清風萬里心”的句子。
丁輔之逝于1949年。臨終之際,已遠遠地聽見了城外解放軍的炮聲,作為西泠印社的結社靈魂,他對老友王福庵作遺言道:“你可以將印社交給共產黨……”
而高壽的王福庵則于1960年去世。這一年,油印本的《西泠印社志稿附編》問世,眾多有識之士正在著手恢復西泠印社的學術活動,時任社長張宗祥則發出了應擴大西泠印社范圍,以成國際性學術團體的慨嘆……

古典與現代
2013年,陳振濂在浙江大學開設《江南士大夫文化與西泠印社》的公開課,在開講伊始,他對著學生也像是對自己問道:“為什么西泠印社能夠持續100年?在這100年里風云變幻,可以有足夠的理由讓它中斷、讓它夭折。但為什么它能橫跨百年,讓五六代沒有任何聯系的人堅持下來?”在后來的講解中,他給出的答案非常簡潔明了:那就是沉潛、敦厚、堅忍不拔的江南士大夫精神在里面起到了支柱性的作用。但是,一個民間社團傳承百年的秘密真的僅止于此嗎?
放眼上世紀初,歐風美雨早已在華夏大地風起云涌,古老而傳承有續的價值早已在時代的變幻之中風雨飄搖。若聚焦在金石篆刻這一方小小的天地之中,一方面是西方雕塑的進入將篆刻破壞得面目全非,另一方面則是經明清諸多先賢苦心提煉出的具有獨立審美價值的篆刻藝術正面臨著絕學斷傳的危機。作為癡于此道的廣大印人們究竟應該怎么辦?

事實上,當時的文人們面對著這種千年未有之大變革局面,革命激進者有之,如在當時聲名赫赫的南社;恪守傳統士大夫雅集精神者有之,如上海的題襟館書畫會;但唯有西泠印社將這兩者巧妙的融合了起來,既取其雅集的精神高致卻又結合了近代社團的運營模式。不管當初西泠諸賢們是否出于自覺,但成立之初,一個具有實體的社祉,一份賡續絕學的信仰,還有緊追時代認同的權宜精神便成為了西泠印社不可或缺的三大支柱。
1904年,當成立印社的議題剛剛提出,創社四君子便向當地政府提交了成立印社的呈文,很快的,杭州府和錢塘縣的兩份批文居然就遞到了他們手上,開創了中國民間社團得到政府承認和支持的先例。再之后,隨著時代的動蕩和人事的紛擾,這個在孤山上苦心經營起來的西泠印社社址雖幾經毀墮湮滅的危機,卻都在印社同人的努力之下轉危為安,成了一盞不絕如縷的明燈與近代印學圣地,閃爍光耀了一百多年。
與成盛宣懷訴訟地到后來他主動贈地,由清政府走向民國后浙江警察廳的發文明令保護,新中國成立后成為國家財產繼續進行學術活動,改革開放后又煥發出新的生機……

正是在這一個占據了西湖千年文脈的社祉之上,西泠印社的諸多先賢才得以制印譜,研印學,集金石,吸引了近代無數篆刻名家與諸多的宗師巨匠,并逐漸跨過金石篆刻這一方小小的天地而開始影響到近代文化的諸多領域,成為了許多人眼中的天下第一社。當南社、題襟館書畫會等同時代中諸多文人社團早已成為過往歲月中的遺跡之時,它卻經久彌新,老而彌堅,不斷地煥發出新的活力。
全國唯一的印章博物館,無數經典社藏;每年春秋兩季的雅集,五年一次的社員大會,無數的學術論文和諸多經典的印學著作;吳昌碩、齊白石、王福庵、沙孟海……一個個印壇巨匠們星光閃耀,幾乎囊括了大半個中國近代金石篆刻史……
而在堅守傳統的前提下,西泠印社不斷的與時俱進則成就了一個文人社團百年的傳奇。1913年,印社同仁立約孤山,正式提出了印社活動的守則與規范;1962年,為適應新的社會與文化環境,又重新起草章程,增加了印社理事會;2003年,在市場經濟條件下,西泠印社又進行了文化體制與產業的重大改組與調整,形成了如今具有這個時代特點的社團、事業、產業良性互動的新型格局……
西泠印社似乎總有著令人無法抗拒的神秘力量,他即凝聚同人,恪守傳統,又包容時代,面向未來。無論時代如何更迭,人心如何變幻,它總是能在時代的夾縫中找到自己的棲息之地,并且不斷地散發出奇特而又令人迷醉的新奇魅力。

因其小成其大
如果有幸親臨西泠雅集之中,你會常常發現這樣有趣的一幕:書畫家揮毫潑墨,篆刻家則專心致志地磨刀霍霍。就是辦一個展,也專選金石(篆刻家)書畫展,仍不忘篆刻的獨立身份。事實上,就連吳昌碩這樣詩書畫印集于一身的大藝術家,在西泠印社也總是強調著自己的印人身份。西泠印社“保存金石,研究印學”的宗旨,只是到了上個世紀60年代才在這之后加上了一句“兼及書畫”,仍然還保留著其不忘金石“主業”的意味。
作為頗近工藝的篆刻,在早期一直便當成是“匠作”。即使明清以降,具有相當的審美品格,但在明清文人士大夫的眼中,它仍然是附屬,是配角。眾多的篆刻家仍然以古文字,書法與金石文物為依托,以增添自己的“底氣”。那么西泠印社旗幟鮮明地將篆刻作為主角進行獨立運作的宗旨何以會獲得如此的成功?
在西泠印社創社百年的慶典時出版的《西泠印社百年史料長編》的序言中,它給出了這樣一個答案:“之所以有如此的‘持久性’,首先是因為專業的維系力量。印學是‘小道’,在當代藝術中,篆刻是比書法更有局限的‘小道’,但也正因為其小,它的擁戴追隨者反而十分穩定而可靠;投機者不愿涉足其間,凡愿意投入者則必是堅定分子……”而事實上,作為一個藝術門類,篆刻的表現形式實則與諸多學問有著天然的聯系,具有無限的輻射能力。

還在印社創立之初,創社四君子中的吳隱便在上海創辦印泥廠,編印印學印譜典籍,展開了頗有力度的印學普及活動。在創社四君子中,編印各種古銅印譜與名家印譜以及個人的私印譜也早已成風氣。在每年進行的雅集之中,印人之間的頻繁交流與不斷地為印社所捐獻的金石古物,也為西泠印社“匯聚印學實物與文獻以形成新的研究出發點”提供了一個強有力的支撐。
從丁輔之的《西泠八家印選》、葉為銘的《廣印人傳》、吳隱的《遁庵印學叢書》到沙孟海《印學史》、社報《西泠藝報》、《十鐘山房印舉》,再到如今每五年舉行一次的印學學術研討會的論文集結。在西泠印社的百年歷史當中,對其宗旨總是始終如一的堅守著。
正是在這樣一個眼光獨具的學術起點之上,西泠印社不但將印學與篆刻藝術成功地在其它藝術門類之中“獨立”了出來,主導了中國近代百年以來的篆刻藝術與研究,同時也成就了一團和氣的精神氛圍。
除了在杭州的浙籍、杭籍人士外,還有來自上海的眾多名家,不遠萬里遠渡重洋來華的日本篆刻家等等。他們沒有等級,沒有競爭,人人不以孤山為遙,人人意欲參與而不想置身事外,與其它諸多社團的精神氣質形成了鮮明的對照。
也許正是在這種精神的感召之下, 西泠印社屢遭磨難之時總有人為之挺身而出,歷經滿清、民國與新中國三個政權的交替動蕩而屹立不倒,并隨著歲月的洗滌而逐漸凝聚成了眾多人心目當中一份總令人難以割舍的情懷,和一種在社員心中不可動搖的精神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