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急躁地開車能體會到行駛的快感嗎?
生活在浮躁中能體味到生活的幸福嗎?
就像豬八戒囫圇吞下人參果,
怎可能嘗出那萬年精華的滋味?
從日照回來很久,印象最深刻的既不是海上日出,也不是“天下銀杏第一樹”,而是一個纖弱的小姑娘。我叫不上她的名字,甚至猜不出她的年齡,因為我們并沒有真正打過照面。我們“相處”了二十多分鐘,她一直沉浸在創作中,而我和其他幾位客人則在一旁屏息靜氣地欣賞。通過側面的輪廓以及她的穿著,我推測她不過花季。
這讓我感慨又自卑。我一度想練習書法和古琴,對教習的老師說,我要求不高,字寫得端正就好,琴會彈就好,兩位老師意見一致:用時不超過一月。可是,我連三天也沒堅持下來,所以至今我的字也沒個“體”,五線譜仍不識。而這位小姑娘,年紀輕輕竟能這般心無旁騖、專注淡定,怎不讓我羨慕嫉妒?
小姑娘是一名制陶小師傅,她創作的是一個黑陶雙耳瓶,正在磨制階段。我在展覽區看見過這種瓶子,曲線玲瓏、烏黑發亮、優雅大氣,和這小姑娘的單薄年歲并不怎么搭調。也因為這樣,讓我明白,制陶不僅是技術,更是心的藝術。一件陶器就是一顆心的能量凝聚,一個黑陶就是一個人的氣質流露。
黑陶的制作工藝含選泥、過泥、睡泥、練泥、起型、磨制、晾曬、燒制等,工序繁多,且每一道都十分復雜精細。就連最簡單的一道——睡泥,還得將沉淀后的泥漿密封后,放在密閉的地窖中“沉睡”一年以上。你看,沒有足夠的靜氣和定力,誰能等得起、等得住?
黑陶的極品是蛋殼陶,無釉而烏黑發亮,胎薄而質地堅硬,壁最厚不過1毫米,最薄處僅0.2毫米,重僅40克,堪稱世界一絕。能夠把土與火的藝術發揮到此種境界,又該是怎樣一種心如止水、舉重若輕?
讓失傳4000多年的蛋殼陶制作技藝重見天日的蘇兆啟先生說,“黑陶制作中,泥中的一粒沙就能導致陶器作廢,顫下手就可能破壞整個構圖,一把不適宜的火就可能功虧一簣”,所以“沒有耐心和毅力是不行的”。
蘇先生本人就是一個心很靜的人,雖然有著“黑陶大王”的稱號,卻整天扎在生產車間中,洗泥、捶泥,拉坯,磨光、軋亮,裝窯、燒窯,幾乎不參加展覽,也不喜好休閑娛樂,一顆心只為黑陶生。
這讓我想起了日本的“煮飯仙人”村 孟。從1963年開始,他每天研究的就是米飯如何煮才會好吃,50年來一直沿用古法,用大鍋加柴禾的方式煮米,所以他煮的白飯遠近馳名,餐飲中最沒競爭性的“菜式”反成了最大的競爭力。
制陶和煮飯,一繁一簡、一黑一白,但根上,它們多么的相似。
我不相信誰生來就能這樣平心定氣,也不相信誰能永遠這樣淡定超然,即使如大物理學家牛頓,后半生也被名利所累,無所建樹。能這樣幾十年如一日,必有一心所喜、一念執著。蘇先生是,“煮飯仙人”是,小姑娘也是。
蘇先生和“煮飯仙人”修煉的時間比我長,小姑娘卻比我年紀小,所以我更加認定,制陶就是塑心,創作黑陶的過程就是修身養性的過程。而這心性又凝聚成了黑陶的細膩溫潤、端方優雅、凝重雍容、寧靜致遠。所以1972年尼克松訪華時,腳一踏上中國的土地,就提出要見一見中國的蛋殼陶,想來他也為那精湛的技藝、沉著典雅的氣質折服了。
在物欲橫流的現代社會,人人都絞盡腦汁捯飭自己,使出渾身解數讓自己顯得巨有錢,巨有才,巨有地位,為此疲于奔命,為此心浮氣躁。可是,你急躁地開車能體會到行駛的快感嗎?生活在急躁中能體味到生活的幸福嗎?就像豬八戒囫圇吞下人參果,怎可能嘗出那萬年精華的滋味?
看著小姑娘潛心制陶,我不合時宜地想起了唐僧說過的一句話,“不以富貴動心,不為美色留意”。他說的不僅是潛心禮佛之人,還有那些為興趣、為追求、為夢想氣定意堅、孜孜不倦的人。只有這樣的人,最能創造大美與大智慧。
如有機會,我愿拜小姑娘為師,制陶一陣子,不為學習土與火的藝術,只為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