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用鑷子指著那些小紅點兒、小黑點兒說:“這是父系的。就是遺傳的,你們的父親得過胃癌,你們的胃里就有這樣的小點兒,非常容易病變。所以要年年體檢。”
A5月,三姐的丈夫查出胃癌,她還在外地執行任務。兒子不敢告訴她實情,她一聽就明白了,春節丈夫明顯消瘦了,苦勸去查,不聽。為什么呢?說是胃疼,“如果長了東西那是不疼的”——人們都這么說。每天晚上吃大山楂丸,以前能吃一蓋簾餃子,以前能喝2斤白酒,60歲的人了,壯得跟牛一樣。喝了一次大酒,突然,沒食欲了。
三姐請了假,轉三次機,飛回家,直奔醫院。
B是單位的定點,一家部隊醫院。主治醫生拿出拍的片子給三姐看:“這里,這里,還有這里,都滿了。”
“擴散了嗎?”
“你看看這兒,這是脾,這兒,這是肺,已經有了。”
三姐回去商量,怎么辦?
兩種意見,一種是保守治療,減輕痛苦為目的;一種是手術,胃全切。
已經找中醫來看過了,用黃芪和靈芝孢子粉吊著,補了中氣,人有精神了,餓了,本來一口飯不能吃了,現在,天天鬧著吃飯。
兒子極孝順,請了全假,早上熬黃芪,中午煲湯,晚上熬粥。看爹爹一口一口地喝下藥,中午喝下清淡的湯,晚上是米油子(明火熬出的米粥,用勺子撇上面的那層米油子),給一個小饅頭,三口兩口就吃了。
查房的大夫看到黃湯問是什么?兒子回答是黃芪水,提氣的。大夫的鼻子噴出兩股氣,密集而欠修理的鼻毛往外呲著,像一頭不想吃干草的牛,其不屑的表情與此沒啥兩樣。
“沒用的。哼!中醫!輸血漿吧,抓緊!”
話音一落,走了。
中午看到還吃小饅頭,立馬急了,使一個眼色把兒子叫到護士站:“他不能吃飯你明白么?一旦引起胃大出血就完了。打營養去!”
三姐全城找專家咨詢,西醫一概主張手術。中醫一概主張不手術。
最后,全家的意見是手術,抓緊轉院,找手術大夫。
到這時光,對病人的解釋是:胃嚴重潰瘍。
他信么!
他愿意信。又是胃鏡又是CT又是核磁共振,啥檢查都做了——一個出版社的老總,啥啥心里不明白。
但是,人到了這個關頭,愿意信!越明白越愿意信。
何況黃芪吊著,開了胃,能吃飯了。這是驚喜,天大的好消息。
終于聯系到一家靠譜的醫院,定下來手術日期。
術前一周轉了院,進了宣武區的一家大醫院。
C12層,全部是癌癥患者。
手術的病人,無一不是拖著個尿袋子,還有一個裝刀口滲出液的袋子,一手摁著刀口,另一只手推著個輸液桿。查房的醫生在每一間病房鼓勵剛推出手術室的人,“抓緊下床哈!抓緊運動,有利于刀口愈合,防止粘連。”
三姐陪著丈夫出電梯,經過長長的走廊,到最里邊的房間。之前小叔子已經辦好了住院手續。
滿走廊都是“散步”的人。說起話來百無禁忌。
一個坐輪椅的中年男人正在與一個女病人寒暄:“你排氣了么?”三姐聽了嚇一跳,心想,這么直接。
女的說:“昨天就放了好些個,我連尿管都拔了,你信嗎?”
輪椅男:“我說沒瞅著,敢情拔了,真行!”
女:“拔晚了感染,有一個算一個,忍住了疼,沒別的轍!”正說著看到了三姐夫婦,側身讓了讓道:“哎!大姐,您家大哥這是怎么著了?”
三姐忙搶著說:“潰瘍,沒大事,手術。”
女病人心領神會:“那不要緊,住幾號啊?安置好了去看你哈!”
三姐的丈夫咧了咧嘴,算是微笑了一下,打了個招呼。
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個可以打開的長沙發、冰箱、電視,衛生間插卡可以洗澡。
下午,主刀大夫叫去三姐和丈夫家的幾個兄弟,介紹手術方案。就是把胃全部切掉,用十二指腸做一個胃,將食道與腸子接上,這個胃會慢慢撐大。簡單說就是這樣。是否已經擴散還不太清楚,手術要清掃胃周邊的淋巴。
出了醫生的辦公室,家里人坐電梯到醫院的大花園里商量:紅包給不給?當然要給。給多少?一萬還是五千?因為給親戚動過手術,也是熟人了,決定:五千吧!主刀、麻醉師都不能少。
三姐一切都聽婆家兄弟的,只要對丈夫好,她無不可。
事先為丈夫辦過5萬的癌癥保險(因為公公、婆婆都因癌癥去世的),馬上致電保險公司,那邊說盡快理賠。
最后一個問題是,跟不跟病人說。
說:好處是可以認清狀況,有利于配合治療,只是擔心是否承受得了;不說:似乎瞞不住。之前做了假病歷,可病人沒事就去找大夫問,疑神疑鬼。
一家人吵吵了半天,最后決定:說!這個決定基于對病人求生欲望的信任。
因為大家都看到了,他有多么強大、驚人的求生愿望。
由誰說?當然是大夫。
D當天晚上,樓道碰到的女病人就來串門。
她彎著腰,用手捂著肚子,站著說話:“我也是胃,是癌前期。”
躺在床上的病人馬上坐了起來。三姐忙說:“怎么稱呼您呀大姐,您坐啊!”
“不坐。叫我小菊吧。我57啦!不知咱姐倆兒誰大?嗨!什么癌前癌后的,我不怕!我跟你說大哥,是也別怕,切了完事。”說到這里,看看床上那位的表情。
三姐正用熱毛巾給丈夫擦臉,不由得停下手來,看著丈夫。
“唉——”丈夫輕輕嘆了口氣說,“我這個也跑不了,做胃鏡,我自個兒都看得見,菜花狀的,還能是什么?”三姐嚇得不敢吭聲。
菊姐繼續說:“我這是第三次手術了,化(療)了十幾次了。都穩定了,去體檢,說我們不給你打電話就沒事。打電話就不太好,你可開著手機啊!到第三天給我打電話,我去拿單子。”
三姐插空說:“您怎么自個兒去呀?”
“我自個兒一人,我不去誰去。”邊說邊用右手挑了挑耳邊的卷發,三姐馬上支開話說:“您的頭發做得挺漂亮。”
“好看吧!手術前我燙的。挺適合我,這幾天躺著沒大有型了,放以前還好看。”說著,笑。
三姐給她搬了個椅子說:“你坐下說菊姐。”
“我不坐。不礙事兒。我拿了單子,那英文都認識,回來的路上去菜市場買了條鱸魚,我喜歡吃魚。回家清蒸鱸魚,一盤蛋炒飯。吃完了你猜怎么著,找姐們兒去K歌,晚上回家好好睡了一覺。早上起來洗了澡,燙頭,然后——住院!”
三姐叫:“菊姐,您真行!”
“行吧!手術的時候一點兒也不疼,我姐姐推我出的手術室,后來的事兒就不知道了,醒來暈頭腦脹的,疼啊!我自個兒推麻藥泵,還是疼啊!那一夜過的,嗨!
“就你們今天看到那個坐輪椅的,他來看我,說很疼48小時,48小時之后,一天好過一天。可是我跟你說,尿管一定得早拔,你別聽大夫的。拔晚了感染,有一個算一個,感染。
“你隔壁住一男的,你們注意了么?那黑大個兒。有錢,煤老板,打老婆。他躺床上,動了手術還罵老婆。后來他兒子來了跟他說:你就罵吧!錢可是在我媽手上呢!她不給你治了,或者她氣跑了,你想想吧!嘿!那男的不罵了。他老婆給我看過后背,全是疤!那不要臉的王八男人。”頓了一頓,看看三姐,又說,“大哥,你看你老婆多好,給你擦汗,好好的哈!哎呦,我也得回去歇了。”
三姐送她出了門,她又站住,用手指捏了三姐的手,努努嘴輕聲說:“還不知道呢?慢慢勸勸,我幫你勸啊!別急。”
三姐心里和眼窩子都熱了好半天。
轉身回到病房,對丈夫說今天轉院你也累了,咱們早歇了吧。丈夫很乖地嗯了一聲。這時病房門開了,兒子拎了個折疊床進來,“媽,今晚您睡沙發床吧。我拿來咱家的折疊床,就不用擠了。”
他爸問:“我聽著窗外刷拉刷拉響,是下雨了么?”
兒子說:“沒有爸,快了。”
說著話,護士來查房:“晚上門別鎖啊!要查房的。”
護士走了之后,三姐的丈夫說:“不鎖門啊!錢可放好了啊!”三姐應著:“知道,我問了,這個樓層的門是鎖的,外人進不來。”
說話間大家睡下了。三姐提起菊姐,“看她模樣也好,人也開朗,怎么一個人過呢?是離了還是沒結呢?”
她丈夫說:“明天老五熬的粥和蒸的饅頭給她送一份吧,怪可憐的。”
三姐說好。一夜無話。
E第二天開始辦手術手續,填各種表。
中午保險公司的人來了,調出了病歷,開始賠付。
他們在走廊說這事兒,引來了不少病人和家屬,業務員不失時機地動員他們買保險吧!到急事上就用上了。三姐離開時,看不少人心動了,心想這小伙子挺會做生意。
兒子和小叔子去送紅包,不曾想醫生死活不收。對小叔子說:“咱們是老熟人了,你可別給我來這個。”小叔子辯解:“我沒拿您當外人吶!這可不是紅包啊,您瞅著這么熱的天,買個水喝吧!”
醫生堅辭不收。三姐的兒子急了,快要跪下了,人家不收,心里就沒譜啊!醫生終于說:“手術后一塊兒吃個飯行吧!”
小叔子忙說:“好,好!您答應了哈!”
三姐的兒子覺得不踏實,出了門站住問:“叔,成嗎?”小叔子說沒問題,他的人品靠得住。
下午,醫生來跟三姐的丈夫說病情。醫生特主張不瞞著病人,以他們的臨床經驗來看,知道了好。到底是求生的愿望大啊!醫生特別強調病人有知情權。
三姐擔心得要命。
結果是,丈夫挺平靜。他說我早知道了,做胃鏡都能看到。
但是,這一夜,他沒睡好。等兒子睡著了,他把三姐拉到身邊,交代了好些事兒。三姐聽了很難過,也很感動,不曾想丈夫想得那么周到。忙勸自己的男人:“別想這些,咱們治好了好好過。你也別上班了,歇歇吧,干活兒什么時候才是頭呢!成天機房呆著,加班,熬夜,這病就是這么坐下的呀!咱們也出去玩玩,旅游,到處轉轉,咱們得好好活呀!”
兩口子嘰嘰咕咕地說了半夜,互相安慰,互相支持,憧憬著美好的明天,去郊區住,吃新鮮蔬菜,吸新鮮空氣……嘴里這么說著,心里卻怕得要命。
第二天做了手術。
F手術的頭一天晚上,菊姐來了,她要出院了,來告別。
她不用手摁著刀口了,腰直了起來,頭發梳理得整整齊齊,很漂亮的一個女人。怎么看都像是40出頭的人。
她一進門就說:“那個煤老板不聽我的,尿管插時間太長,得,感染了!58床先是切了一個乳,術后不化療,那不等于白做嗎!昨天又切了一個,這下好嘍,夏天不用穿義乳了——她自己說的,涼快啦!”
三姐和丈夫都笑了。
“你兒子真好,見了我老喊阿姨。那天還看見他給大哥洗腳哪。”
三姐說是,每天都給他爸洗腳,還按摩,中醫教的辦法。
“真好!像他這個歲數的孩子能這么著,難得。大哥手術以后要盡快下地活動,疼啊,也得忍著。48小時以后就好了。一天比一天好。大姐得好好睡一覺,手術以后可有的忙呢!你們用護工嗎?伺候我的那個就挺好,一晚150。”三姐說不用了,我和兒子看著,不放心別人。菊姐說你們一家真好!你看你們每天還給我吃的,謝謝啦!出了院來找我玩兒啊!是明天手術吧,我都聽說了,好好的啊!”
大家互道“好好的啊!”菊姐輕盈地出了門。
晚上下了雨,不大,淅淅瀝瀝的。北京今年夏天雨水特多。
第二天上午婆家的人來了一屋子,他們是大家族,兄弟姐妹十幾個,還有他們的孩子,病房里外全是人。
快到10點時,他們家的老大來了,連夜坐高鐵從南方趕來的,進了病房抱住弟弟就流了淚,兄弟倆相擁著哭,大家看了心酸,大姑忙勸大家收了淚。
11點進了手術室。烏壓壓一群人跟著,等在手術室外面。
時間真是漫長呵!
下午3點,手術室的顯示屏出現了三姐夫的名字,門開了,大夫出來說了句:“手術成功!”三姐的眼淚這時流了下來,和兒子擁抱了擁抱,把兒子臉上的淚水擦了。
大夫端出一個盤子,把切下的東西給他們看。三姐心里一驚:“這是一半胃啊!是不是——”大夫說:“對,做胃鏡時看不到下面那一部分,那部分還好,切了一半,周圍的淋巴掃干凈了。也沒擴散,這是最好的結果。”
一家人高興得不得了。只會互相說:“好,好。”“好哇,好哇。”
大夫說:“誰是他的同胞姊弟和兒子,都跟我過來。”
三姐的兒子跟著幾個叔叔去了辦公室。
大夫用一個鑷子捅著切下來的半個胃說:“這個菜花狀的、硬的就是病變組織,看到了嗎?”大家點頭。
大夫又杵了杵邊緣的部分說:“你們看,這柔軟的部分是良性的未病變的部分。”大家點點頭。
“重點在這里,你們仔細看看這上面的小紅點兒、小黑點兒。走近來看看。這是父系的,什么意思呢?就是遺傳的,你們的父親是胃癌,你們的胃里也有這樣的小點兒,非常容易病變。”大家面面相覷。我的媽呀!
“所以,你們比起別人,要更加注意飲食,不喝酒,不吃剩飯剩菜,不吃或少吃咸菜和腌制的食品。聽說老家是膠東的,特喜歡吃咸魚蝦醬是吧!少吃吧。注意了,每年做一次體檢。記住了嗎?”
G那一夜,三姐和兒子都沒有合眼,衣不解帶地坐在病人的兩邊。
疼痛,如期到達。
病床上的人推了麻醉泵,還是疼,找護士打了杜冷丁,睡了幾個小時。
他的家人,沒有合眼。守著他。
到天亮了,小叔子送來了飯,替換下孩子,瞇了一會兒。
小叔子話多,喜歡聊天,也是為了分散哥哥的注意力,說街坊鄰居的是非,中午還喝了口啤酒,可不知哥哥聽不得嘮叨,給罵了出去。三姐跟出來賠不是,小叔子說我懂,他是疼得,疼得罵了人。沒事兒!
24小時之后,拔了尿管。
每一次排尿,都是一次煎熬。
24小時之后,全家人托著他的背拉著他的手扶著他的腰,幫著他下了床,還得有人拎著浸出液的袋子,有人拎著輸液的袋子,有人推著另一側的輸液桿子。整個一系統工程。慢慢地移步,5步,就是一頭大汗。
第二夜的疼,比第一夜更甚。折騰、煩躁,麻藥徹底過了勁兒,一家人沒有合眼。
48小時之后,終于開始疼痛減輕了,像菊姐說的,一天好過一天。
他也成了走廊里,一手摁著刀口,身上掛著袋子,一手扶著輸液桿“散步”的人。
和切乳的大妹子打了幾個照面。
和感染了的煤老板聊了幾句。
和12層上表情平靜的病人擦肩而過,和神色疲憊的家屬們擦背而過。
單位里的同事,剛知道消息的新朋舊友紛至沓來。
鮮花擺滿整個病房。
三姐說:“要是菊姐還在,一準喜歡那一籃子的紅玫瑰,一定送給她。”
第三夜,三姐和兒子都能躺到沙發床或行軍床上伸一伸酸痛的腰和背了。
他們夜里要起來三次,兩次叫醒病人,打肌肉針,抑制胃消化液的分泌,托扶病人起來去衛生間。
三姐要仔細記下來排出的尿量,以及體溫。
凌晨4點,兒子用手機拍下了帝都日出的那一刻,發給朋友們。照片的下面寫著:每一天都是新的!
這一家人相信,每一天都是新的。
每一天都充滿著希望。
每一天,每一個病房,都在演繹著生生死死的生命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