憤怒羞恥

毀了一件事的往往不是事情本身，而是發怒的人。然而，“憤怒總比絕望來得有效。”

我有一個定期組織的成長小組，那天不知為何，大家紛紛談起自己的不善爭執。F回憶最早在發現自己無法面對憤怒時，是中學時率領同學抗議，結果未出聲自己先哭了，她已經是帶著百來人團隊擔任副總經理，卻為此羞恥至今。另一個女朋友直言不諱：“我就是不敢生氣，不敢和人吵架。”

還曾有來咨詢的女孩子，被人起了侮辱性綽號。她非常難過，但向我提出的問題卻是：面對這種綽號，她自己該如何調節心態？我回答她，你沒必要，因為錯的不是你，為何不去跟他們說出你的憤怒？

但在此之前，我一直把這些心態當成各個獨立的個性表現。直到他們開始傳播一句據說語出當紅知性女神的語錄：“憤怒是無能的表現”。一時間平常血氣方剛的人格外無地自容，紛紛主動承認自己的愚蠢。我終于感到事情的不對頭。

這是一句常見語錄，常見到很難說它是名言還是常言，街坊鄰居和家中長輩也可以毫無困難地教誨你這句話，因此也未必就是女神所造，畢竟名言張冠李戴在今天已經成了一個約定俗成的例子。

并且，若打開搜索引擎，檢索“憤怒名言”，將會出近50萬條記錄，重復收錄著近百條古往今來的名言，紛紛表達著“憤怒會壞事”“憤怒是一種需要醫治的病”等。隨手打開微博上的活佛法師們的頁面，無論如何也都能找出幾條勸人心情平靜，勿要發怒的箴言。

如此大量的佐證，似乎都能得出這句話的合理。

但老實說，這句話蠢透了。邏輯混亂，因果倒置，夾帶私憤。根本和“會制冷的都是電冰箱”一樣好笑。它聽上去難道不是更像一句威脅？“不淡定你就慫！你認不認慫？！”

當遇見因為遭遇應激而產生行為情緒問題的來訪者，咨詢者必然會問的是，事件發生后ta有沒有宣泄過，表達過自己的情緒？親人去世，有沒有充分哭過哀悼過？受到不公對待，有沒有清晰訴說過自己的不滿、屈辱？

他們總是沒有。

究竟有多少人在受著“閹割憤怒論”的粗暴威脅？仔細看古人的警句，大多不過在告誡人們警惕憤怒帶來的理智失控，勸誡情緒狂暴的人們最終可能會傷害自己。但時常暴怒無法自控，這類邊緣型人格障礙者在人群中所占的比例根本不多。

事實是，會去聽高僧箴言，頌經念佛，拿“要淡定”約束自己的，反而多數，是這些原本就不會發怒，不知如何正常宣泄情緒的人。他們大多本來不善吵架，害怕和人爭執，或被這些無聊的流行雞湯綁架，羞于發怒。根本上來說，他們就是不知道該怎么表達自己的好惡，越不說，越害怕，才拼命說服自己回避沖突才是更卓越的做法。

這句話和其他許多一味強調寬容諒解冷靜平和的膚淺雞湯，造就了一個貶低發怒宣泄的偽心靈健康觀。它們是把粗糙生銹的殘刃，以人類對自身亙古的羞恥為支點，閹割掉弱者的情緒，卻根本不提一個我們幼兒園時就該被明示的道理！當被傷害，首先你有權要求別人道歉。你有權拍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