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蕾星球

養寵記

小時候，鄰居盧大爺家的小院是我最喜歡去的地方，幾十年過去了，小朋友像農田里的小韭菜一樣，一茬茬冒頭長大，盧大爺家依然是高人氣兒童樂園般的存在。

因為盧大爺家有很多稀奇古怪的動物，天上飛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花樣繁多。

其實盧大爺并不是個稀奇動物愛好者，但是他有個愛好比較獵奇的兒子。孫子又繼承了其父的這種個性，爺倆往往一時興起，就會弄一只新奇的寵物耍耍，而且這對父子還有個共同習性，就是喜新厭舊，耍了幾天，不新鮮了，就甩給盧大爺。

每個走在獵奇尖端的弄潮兒，背后都得有個海納百川的倉庫后盾。

獵奇父子檔甩給盧大爺最苦情的一個動物是一只長得很像貓頭鷹的烏，可能那段時間盧大爺的孫子正在迷哈利波特，就買了這只鳥，結果被奸商騙了，越長越不像貓頭鷹。盧大爺的孫子憤怒地拋棄了它，把它下放到爺爺家。

冒牌貓頭鷹進駐到盧大爺家后，左鄰右舍都去圍觀，誰都講不出它到底是個什么鳥。它的毛色是土麻色，總是炸著，蔫蔫地蹲在橫桿上。也有人勸過盧大爺放生，但是放生不能隨便，圈養慣了的鳥回歸自然后，可能不知道該怎么生活，要是像外國的鯉魚大閘蟹、云南的小龍蝦那樣，搞出什么擾亂自然的事情，也不太好。盧大爺就留著它盡心盡力地飼養。

那只鳥各種鳥食都吃過，都不太喜歡，貌似是食肉動物，最喜歡的是蒼蠅。盧大爺專門買了個蒼蠅拍，天天下午去大院的垃圾池附近拍蒼蠅，撿回去帶給它吃。

盧大爺也曾經憂慮過，如果到了冬天，沒有蒼蠅了，冒牌貓頭鷹該怎么活呢？

但是這只可憐的鳥沒有等到那一天，某次衛生突擊，垃圾池附近被噴了藥水，盧大爺誤拍了幾只中毒的蒼蠅，冒牌貓頭鷹中毒而死。死的時候，依然沒有知道，它到底是什么鳥。

冒牌貓頭鷹是個傷感的個例，絕大多數在盧大爺家的動物都活得蠻滋潤，與盧大爺感情最深厚的是一只荷蘭鼠。

那只荷蘭鼠毛色比較奇怪，腦袋是黑的，身體是雪白的，個性很傲嬌，盧大爺的孫子把它送過來的時候，它對自己的籠子不滿意，各種亂蹦，盧大爺特意去買了一個嶄新的雙層籠子。它的口味也較為獨特，喜歡吃草，盧大爺除了喂糧之外，每天還得出去遛彎，到野地里割小野菜給它吃。

但是，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荷蘭鼠弄開了自己的籠子門，越獄了。

盧大爺挺傷感的，在那堆動物里，荷蘭鼠算是他比較疼愛的一只，他見人就說，動物也跟人一樣，對它好，它也不一定領情。

幾天之后的一個清晨，盧大爺遛彎路過大院的花圃，突然一團黑影躥出草坪向他飛奔而來，扒在花圃沿上探起頭。

是那只荷蘭鼠，貌似它越獄后，在花圃里做了個窩，生活了兩天后，發現還是被人養著的日子比較好。盧大爺提過它的籠子，它一頭扎進去，再也不想出來了。

前段時間，盧大爺的兒子牽來一頭黑色的大狗，雙眼赤紅——有眼病，得滴藥水。口流黏涎——可能口腔有點炎癥，得消炎。叫得像狼一樣，牽出去遛，鄰居家小朋友看見就哭，盧奶奶遛它被絆了一跤，還好沒事。其子總算知道，這種大型動物不屬于老人家的照顧范圍，把狗牽走了。

盧大爺家的各種動物目前更新變得緩慢了，有一個好消息是，盧大爺的孫子最近轉移了興趣愛好。今年過年回家，盧大爺欣慰地對我說，小孩子的脾氣都會越變越好的，長大了，就懂得珍惜錢，不再亂敗了，說完，舉起手里的尼*D600，對著荷蘭鼠的籠子咔嚓了一張。

行軍路上的紅燒肉

在春秋戰國時大臣為說明為什么冬天是打仗的好季節，就說到秋收時進入敵國境內，可以割取敵方糧食、攻占敵方糧倉，既省了我方運送糧食的力，又增加我方戰爭物資，還削弱了敵國的糧食儲存。

同時，因為釀酒要耗費糧食，所以自古以來，釀酒都需繳納特別的稅，并對酒作出一定的專賣限制（不過武王伐紂之后，周人為繼續麻醉商人，倒是鼓勵商人酗酒，這一點，在藤崎龍的幻想漫畫《封神演義》中也有表現），所以酒一直都不便宜。東漢人所描寫的吳越爭霸，充滿報仇雪恨和含垢忍辱的反轉劇情而為眾人所知，對徜徉其中的地理感興趣或感到頭暈的書友們，可以看這張春秋戰國時期的越國地圖：西方的姑蔑，東方的鄞，北方的御兒、槁李、擁有深水港的武原，中心地帶的會稽，南方的句無……在蟲鳴、烏啼、野象奔騰、鯨魚躍身擊浪的大自然中奔襲的人們，曾在這一片叢林與河流覆蓋的大地上走過。越國還是史上最早開辟豬、雞養殖場、魚塘養殖的國家之一，越人把豬、雞養在山上（讀史書給人的印象是一整座山專門養豬，或專門養雞，我在泰國看到養象人沿丘陵搭棚子，既給大象遮陰又存放食物或供人休息，一座小山上有許多象棚；《格林童話》中也多見“放豬倌”，至格林兄弟在世時，至少兩兄弟生活地域內，豬也是半放牧的罷），會不會豬病死了也扔進水里？死豬漂到了吳國，大約有一萬頭……于是吳人既怒且驚：勾踐竟養這么多豬，肯定又要打仗！到兩軍對壘時，越國士兵就懷揣著金華火腿（誤）、東坡肉（大誤）和叫花雞（更誤）沖上來打架呢？這當然不是真的，金華火腿的腌制法大約是宋代，士兵們為方便儲存肉類才發明的；傳說中的東坡肉則來自蘇東坡的烹飪靈感，叫花雞更是后代才出現的。

我們只知道勾踐經過多年經營、增強國力之后，帶兵北上，路上遇見氣鼓鼓的青蛙，以此來鼓勵士兵：要滿懷憤怒而充滿勇氣；并把酒倒進溪流中讓大家一起喝。但類似場景，在霍去病擊敗匈奴時也出現過，很難說是霍去病模仿勾踐，還是寫史的人在模仿戰爭本身。

漢武帝時代對匈奴作戰，長安人家家養馬，把糧食運送到前線，途中糧草會變質、運送人手和牲口為維持運力又必須吃掉一部分，最后抵達前線將士手中的，往往不足十分之一。讀三國，漢末群雄縱橫捭闔，曹操與呂布幾次會戰，卻均以各自糧草吃光而不得不撤兵；曹操贏得官渡之戰，也正是以糧草運輸隊、屯糧倉儲地為第一劫持縱火對象而獲勝；關羽兵敗麥城，苦于后勤跟不上閃電戰；諸葛亮六出祁山，留下木牛流馬史書中短短的幾行字留給今人無數想象，足可見古代戰爭中“糧草先行”的重要性！只是透過許多英雄氣概、謀略伎倆的交鋒，總會讓人想到那些平凡的士兵，再也見不到故鄉與家人，餓倒在寂靜的戰線上；以及被亂兵抓走的少女，先是作玩物，后來糧食匱乏，就在行軍路上被殺死，與牛馬肉一起煮成了干糧……所有兵燹的苦難都喂了蛆蟲。

腦內狂奔神經游記——《三國志男》

首先要說明，這本書真的是——好難找！最后在大連一家新華書店庫存里找到兩本，穿越半個中國來到我手中，模樣被擠得活像一卷海帶……你這別扭的小東西，我該拿你怎么辦？！職業病發作地研究了半天……最后得出專業的結論——反響這么好的書卻不早早加印保證貨源充足，還真是出版社和編輯的失職呢！

你看，這年頭“草食男”和“游戲宅”的德性我們見得多了，而日系游記的小絮叨小清新，經過《不去會死》《用臉盆吃羊肉飯》《一個人旅行》幾輪熱銷，大家也都心中有數。但把腦內小劇場演到這么絕，把宅男勇氣發揮得這么徹底的，還真不多見咧！就像封面上那個手繪的背包客諸葛亮一樣不靠譜啊！

上海的旅行食神許菘寫過一個吳哥窟見聞：一個日本女生被困在危險的懸空石梯上進退無路，不敢大聲呼救卻死死捏住手里的一本日語旅游攻略書好像這書能教她下樓梯。原來這妞兒英語只會“你好”“謝謝”，就靠這本攻略書跑到了異國他鄉……

《三國志男》的作者佐久良剛也有這么一股傻軸或日天真勁頭，這個三十歲宅男除了一肚子從小培養的三國知識，求生技能還不如那個吳哥窟女生，可他居然完成了一個不大不小的奇跡——“在旅途之中，我一句中國話也不會說，只能把‘關羽’‘赤壁’‘張飛馬超決戰處’等字樣寫在紙上，給出租車司機和附近的老婆婆看，僅僅依靠這一點本領完成了全部旅行。”

揣著一本《日漢辭典》和生生不息的吐槽魂，佐久良剛從漢中入西川，經許昌過荊州，渡長江游赤壁，走過了一條略顯別扭但充滿誠意的三國遺址路線，一路上脫線情景層出不窮：被包圍進石油公司大院的夏侯淵墓，一個老頭也可輕松躍過的“劉皇叔馬躍檀溪處”，頭頸好像斷掉宛如恐怖喪尸的大喬小喬雕像……在真正氣象莊嚴的武候祠、定軍山、官渡古戰場，這位忠誠鐵粉又總是過于激動神智錯亂，導致幻想滑向奇怪的地方……

“馬超墓是多么令人感動落淚！又是多么珍貴無價！墓前的我因為興奮和激動已經語無倫次了，如果現在有人跟我求婚，無論是誰我都會答應的一”

“人家可是追尋三國遺跡的熱血旅人，其他任何事物都不能引起我的興趣，我才不會沒志氣地去看什么熊貓呢！還有成都有名的‘大熊貓繁育基地’，我怎么可能會去呢……不過我還是去了！（痛哭）呀呀還真可愛呢！”

比起我們自家的古跡探尋指南。這本《三國志男》當然一不專業二不嚴肅，混雜著眾多從游戲、漫畫里搞來的冷笑話冷知識，自嗨不止的腦內小劇場全年無休。但也正是這種含著無限風險的寫法成就了這本小書的可愛之處。沒什么比它更像一部生活流的公路喜劇了，主角被各種瑣碎的麻煩包圍，但他憑著“哪怕是章子怡向我求婚我也不會停下”的執著堅持到底。從景點發賣的羽毛扇到七竅噴火的麻婆豆腐，都能讓他感受到身為三國粉絲的喜悅并深深為之感動——可以和我們一起呼吸和微笑的歷史，其實一直就在那里，沒離開過。

石頭會唱歌

石頭也能成精？別大眼瞪小眼，在中國人的思維里，啥不能成精，佛祖還說，一切眾生皆可成佛。但說到石頭，第一個要提到的，自然是五色石。五色石也叫五彩石，就是女媧娘娘用來補天的石頭，自然神力不同凡響。

現實中的五色石，清初時嫩江和黑龍江一帶非常多，產于寧古塔東北方的巨澤中，曰：日星照耀、光彩瑩射，唐朝文人張賁見到，賦五言詩：壯海泉流匯，湖光千頃連。瑤池王母近，彩石女媧天。翠荇迎朝靄，冰輪起暮煙。無人長寂寂，誰泛剡溪般。

以他個人的意思注解，這里的五色石就是女媧娘娘用來補天的神石。

當然，要是神石如此易得，那也就不叫神石了，只是后世人喜歡把身邊的東西和神人相連。真正的補天神石，是女媧娘娘精心鍛煉，巨大無比，相傳一共練就三萬六千五百顆，補天之后，害怕天穹再次塌陷，還找來神鱉當腳力撐天。

但三萬六千五百顆之多，女媧娘娘也不可能盡數用去，肯定會有遺落。

既然有遺落，就一定有故事，故事的主角也是一位了不得的大神，正是斗戰勝佛孫悟空。他是混世四猴之一的靈明石猴，有關他的身世眾說紛紜，有的說是一塊頑石感日月精華、內孕仙胎，有的則說是女媧娘娘遺落的補天神石孕育而來。

至于究竟哪種說法是正確的，其實無關緊要，《西游記》本就是一部小說嘛。

重要的是，這位大神和石頭永遠也剪不斷、理還亂了。

但是要說亂，還有更亂的，那就是《封神榜》中的石磯娘娘。這位女杰，和悟空一樣，也是頑石成精，采天地靈氣，受日月精華，還有說石磯娘娘正是悟空的前世，因被太乙真人打回原形，飛到東海，又經數劫，終孕育石猴。

這樣說來，好像也不是沒有道理，孫悟空的傲來國花果山，就在東海附近。

第三位和石頭有關的牛人，亦是大名鼎鼎，賈寶玉據說是神瑛侍者的轉世，神瑛侍者為誰，看過《紅樓夢》的大大們應該都知道，從《脂硯齋重評石頭記》的描寫看來，神瑛侍者的確為賈寶玉的前身，他對三生石畔的絳珠仙草曾有灌溉之恩。賈寶玉身上的通靈寶玉是由頑石變化而成的。

而《紅樓夢》其實也叫《石頭記》。

在高鶚續書時，又將神瑛侍者描寫成了女媧娘娘練就的補天神石。

但是寫到這里我就有些混亂了？那我們是不是可以理解成，石磯娘娘、孫悟空、賈寶玉、神瑛侍者都是同一個人啊？顯然這種理解有太多錯誤，女媧娘娘練就了三萬六千五百顆神石，怎么可能只有一顆石頭沒完沒了地折騰？

或許可以理解為，古人對石頭的鐘愛，從皇家到貧民，紛雜的石頭種類，不僅僅留給我們許多有趣的傳說故事，更帶給人諸多的藝術享受和精神感悟，人們用石頭雕刻并制作各種石器、把玩器、擺件、印章，甚至連去世之后，都有以石押舌的習俗。

不管石頭能不能成精，我們已經離不開它們了。

所以，別總叫人家頑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