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子與里子

與老賀認識有十年了。圓圓的臉，低潤的聲音，略帶南方調，很悅耳。很陽光又沒啥棱角，這是老賀給我留下的第一印象。

我應聘一家國企，為其建立一套管理系統。只有幾個月的活兒。說真的，我對國企是陌生的。乍來，腦子暈暈的。想是人多就會缺氧的緣故吧。

老賀是部門主任，正好領導我。也許因為比我小幾歲，調侃著稱我“領導”。我認定老賀相當聰明。和聰明人相處總是快樂的。他自稱其貌不揚，我倒認為，終日微笑的面孔誰反感呢。

這里還有位接近退休年齡的大姐，黑胖黑胖的。資格相當老，頂頭上司都不能把她怎么樣，哪個部門愿意要？老賀認領這位大姐，無疑是為領導排憂解難。胖大姐每天接接電話什么的，算是老賀的秘書。電腦上都掛著QQ。我抓個空，揶揄他：行在河邊，卻不能濕鞋。老賀回應，哈，保晚節要緊！

老賀很有一套見解。比如，我服務外企多年，他說賺不到啥名氣，是不成熟的選擇。他說你干了十年又辭職，再干什么自由職業，掙錢多，但實在說不上體面，像是跑單幫的。五十開外后，身份不會高到哪兒去。每天在我埋頭苦干告一段落時，老賀就起身，往我茶杯里續熱水，說，歇歇，歇歇。

隨后，便開始了他略帶激情的演說。老賀出生在農村，家境極貧困。可貴的是，老賀生來就有志向，他知道，要改變自己的命運，只有靠自己的努力。所以從小學到大學，學習成績永遠保持第一名。直至分到中央直屬的部里工作。因此，他也成為家鄉的驕子。村、鄉、縣，想要讓孩子成名的家長無不把老賀當典范來教育子女。老賀的父母在村里縣里受到了怎樣的尊敬，可想而知。

演說時的老賀，臉泛著紅光。他是真實的，我半點不懷疑。

將近五十歲了，依然是個科級。農民的兒子，沒有丁點現成的資源，眼前的這些確實來之不易。奮斗了四十多年，也許有些累了。副處級會有怎樣的愜意，他不再去幻想了。保住了現有的，榮譽就在。只致力于此的老賀有意無意間，身上倒有些閑云野鶴的味道。在他的眼底，我卻窺到一絲惆悵。

現在人興寫博客，有閑工夫，又有點才藝，為什么不展示呢？老賀對博客情有獨鐘，每天下班不回家，精心侍弄博客。我的工作是辛苦的，每天要加班到九點多，老賀也沒有走的意思。

老賀的博客叫《溫情與美景》。盛情難卻，我開始看他的博客。

“美景”是世界各地的照片（老賀外語極好，每年因此陪領導出國兩次之多）。看著，我不得不贊嘆老賀極佳的攝影技術，張張美輪美奐。有中東，有美國、英國，等等。博客吸引了幾十萬人訪問，這令我意外。不過想想也就理解了，人們在電腦上看全世界的圖片，有身臨其境的感覺，配著文字解說，如同出了趟國。過癮。

對于粉絲的青睞，老賀有美妙的感覺。于是，博文后面便是他長長的答謝詞。久了，熱心的人難免開始關注博主的生活情況。老賀的博客除了風光圖片，沒有人影，他似乎也在考慮，這會給人留下不美滿的印象。

于是，我就又搜到了“溫情”的圖片。即，老賀秀自己的幸福。與老賀相處幾個月，他極少提及妻子，僅暗示了他有老婆。他和她絕說不上親密。

博客中秀幸福生活的大致有十來篇，八篇都是與丈母娘一家節假日的歡聚。圖文并茂，煞是熱鬧，其樂融融。另一篇提到太太精心照顧一盆月季，照片中只有花，沒有太太。再有一張，里面是湛藍的海，椰子樹下站著賀太太，人不清晰，只覺得臉大，腿粗。無論怎樣，這幾張圖文足可向博友證明，老賀的生活是光鮮而完美的。

一天老賀去開會，聽胖大姐在接電話：哦，他開會去了。哦，可能是開會不讓開機。行，我告訴他吧。嗯，讓他明天早晨去同仁醫院給你爸爸掛個號，就這個事兒是吧？行，你放心，再見。

我好奇，問，賀太太的電話？胖大姐回應“是”，我問，既是明早的事，今晚回家她自己說不就成了么？

未料，胖大姐哼哼著說：“她整天整夜在麻將桌子上，怎么見著？但凡有一天麻友不夠，老賀就得早早下班，給她忙飯去。”

老賀愿意？我問道。胖大姐拍著桌子說：“哪個男人愿意老婆成天不著家？小賀是死忍這么多年哪。他不能離婚。他說，離婚了會讓人看不起，算活失敗的人，傳回老家去，他父母就完了……”

賀太太驟然清晰了。臉大，腿粗，因為心氣橫。

老賀是孝順的。不知怎么，我心里有些寒涼。多少年后，總忘不掉笑瞇瞇的老賀，和藏在他眼底的那絲惆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