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幾乎丟失了從前的所有記憶,他也忘記了我是他的兒子,他一直以為我是他的弟弟。我離開時,他依依不舍地說:“你第一次來看我,我招待得不好,下次來一定請你喝最好的酒。”其實,兩個小時前,我剛剛來看過他。他每天注射的國外進口藥物,一方面治療著他的絕癥,另一方面催促他的大腦提前衰老。
那天下班后我又匆匆奔向醫院,隔著病房門的玻璃,我瞧見他在里面轉動著輪椅四處翻找著什么東西。一會兒拉開抽屜,一會兒掀開床鋪,一會兒又低頭找一找床底下,我問母親,母親也不知。
我走到父親身邊,他一看見我,立刻像看到了救星:“弟弟,你知道我那支英雄鋼筆放到哪兒了嗎?”他急切的眼神看著我,嘴唇微微顫動著。
我立刻在腦海里搜尋那支“英雄”鋼筆,那是父親最珍愛的東西,是上世紀六十年代父親當學徒時,他的師傅送給他的,從小到大,他一直珍藏著,碰都沒讓我們碰過幾次。
“你找那個干什么?”我問父親。
“我偷偷告訴你,”父親說,“我喜歡上了一個姑娘,我想送給她。”
“是哪一個姑娘?”我問父親。
“一個經常來看望我的姑娘,我也不知道她的名字,她陪我聊天,給我倒水,給我喂飯,還給我講她從前的故事……我喜歡她,如果她愿意,我要跟她結婚……”父親的表情如一個兒童般地誠懇和急切。
我的心緊了一下,腦海中立刻搜尋對父親最好的那個姑娘。父親生病以來,探望他的女孩很多,有我家的親戚,有他老朋友的女兒,也有我的同事,但這些女孩只見過他一次,他怎么說經常來看望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