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暴眼中的大V

這里談論的大V，是指那些經常就公共事務發聲，喜歡議政，間或批評一下政府的意見領袖們，他們隨著微博的崛起而備受矚目。而如今，他們也許不得不直面一個艱難的選擇。

\"你說這微博是好東西，還是壞東西？”8月底，房地產商潘石屹在微博上發出賣萌式的哀嘆，“老沉啊！你為什么當初要在我們頭上加個V？”

“老沉”是新浪執行副總裁陳彤。2009年8月，陳彤為剛起步的新浪微博尋找測試會員，找上了潘石屹。當時，潘石屹聽了半天，也沒搞懂，只是問了句：“我如果上你這里開，能達到100萬粉絲嗎？”陳彤想了想，說：“估計得幾年時間吧。”潘石屹認為前景不錯，就答應下來。

大V心路

此后幾年，潘石屹攜手新浪微博在言論廣場上翩翩起舞，參與并推動了好些公共事務。有一次，他在微博上詢問政府何時公布PM2.5國家標準，因此登上了《華爾街日報》。為這事，潘石屹還與北京環保局的官員有過一次“比較激烈的交流”。

4年過去了，潘石屹的新浪微博粉絲達到了1600萬，成了一名公認的大V。但在8月10日的《網絡名人社會責任論壇》上，當主持人問：“你們誰是網絡名人”時，潘石屹“腦子里忽然像過電一樣，出現了許多假設和可能”，然后他說：“我不是大V。”也許就在那時，商人特有的敏銳嗅覺告訴潘石屹，暴風雨要來了。

在隨后的一個多月里，司法部門與宣傳部門火力全開，一個又一個的大V被打落神壇，潘石屹耳聽風雨，間或唉聲嘆氣。聽到老婆對小孩說：“你爸爸這幾天心情不好。”潘石屹在微博上給自己打“雞血”：“我沒什么不好的，要振作起來，給身邊的人帶來快樂，而不是擔心，你說對不對？”

9月10日，潘石屹被CCTV追訪，對方要讓他談談“轉發500次可判刑”的最新司法解釋。潘石屹打電話向一位大V朋友問計：“我很緊張，我應該怎么說呢？”對方說：“你千萬不要接受采訪。”潘答：“來不及了，他們正在20米處向我走來。”“那你就說造謠誹謗可恥！”

在接受采訪時，潘石屹一度對答如流，但當被問到如何看待大V造謠時，他在一段話中數次口吃：“我、我、我、我覺得作為大V吧，粉、粉、粉絲量比較高的人，他應該更嚴格地要求自己。更加有紀、紀律性，不能特別地隨、隨意。”

節目播出后，潘石屹譴責“造謠”并贊成打擊和“建立秩序”的言論惹來了不少網民的“板磚”，有網友嘲諷他接受了“招安”。為此，潘石屹在微博上以自我調侃的語氣寫道：“毛主席早就教導我們，中國民族資產階級的軟弱是從娘肚子里帶出來的毛病。朋友們，歇歇吧！”

也許是出于自保，妻子讓潘石屹閉嘴。他聽了勸，在9月中旬大幅減少了發微博的數量，更不再參與公共話題的討論，就連昔日好友王功權被抓的消息傳出，潘石屹也僅在微博上隱晦地寫了句：“今天都是壞消息。”

微博變局

8、9月里的大V，頗有幾分“拔毛鳳凰不如雞”的尷尬。國家媒體頻頻把大V與“大謠”捆綁在一起，讓局中人如坐針氈。

知名的“青年導師”李開復深陷“轉謠質疑”。8月22日，CCTV新聞聯播在報道“秦火火被抓”的新聞中指責大V不經核實的轉發加劇了謠言的傳播，而在這時，畫面上出現了李開復微博主頁的截圖。李開復不敢怠慢，連忙請了兩家微博爬蟲公司，檢測是否曾轉發造謠者“秦火火”的微博。而在接受《南方人物周刊》采訪時，他稱自己是一個“不跨線的人”，要求被公正對待。

而在“兩高”關于網絡誹謗的新司法解釋出臺后，大V更是人人自危。其時已被拘留的薛蠻子，在得知“新司法解釋”后流露出強烈不安，他主動找到民警說：“找一個影響大的媒體，我們一起來設計設計，讓戴著手銬的薛蠻子來說網絡上的事兒，配合做好宣傳，我也能早幾天出去。”

發布不實信息，被轉發500次即可判刑，這是懸在大V頭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這個群體每日轉發大量的微博，極少人能確保傳播的信息完全屬實。9月里，不少人作了最壞的打算，開始提前找律師。一名資深律師透露：“法律界很多公知大V相互簽，大家流行事先簽好委托文件，進去了，也有律師迅速介入。”

免費午餐發起人鄧飛對人們的反應感到吃驚：“一個律師在我辦公室談完公事，拿出一張刑事委托書建議我簽字，我驚得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

網民對大V的態度也在發生改變，有不少官微開始與大V割裂。一家時尚網站的官微發公告稱，他們取消了一批“所謂的名人大V”，原因是“從關注起都沒有互動過”，這家時尚網站主事者認為，微博的核心精神在于互動與分享，他們將“重新關注一批活躍的草根用戶”。

誰在堅守？

“山雨欲來！面對暴風驟雨，你不能退卻，更不能屈從！”企業家王石寫在今年7月的一條微博，于9月14日在網絡上瘋轉，此前一日，王功權被捕。

王瑛也在當日轉發了這條充滿暗喻與宣言色彩的微博，這位以敢言聞名的女企業家，在王功權被捕的消息傳出后就在微博上不斷發聲。

有人嘲諷王瑛：“蠻子進去了吧？功權進去了吧？這里偷偷問一下王瑛 ，你害怕了不？”王瑛強硬地回應道：“我愿意和功權、和愿意為中囯好起來努力做事的人，為一個美麗中國不拒絕赴難的人站在一起。我不怕，并想告訴人們，這不可怕。”不少人對王瑛表示擔心，勸她“多多保重”，王瑛平靜地說：“連功權都抓，我準備著。”

與秦火火、薛蠻子被抓時證據確鑿不同，王功權被帶走時，警方并未公布他所犯何事，只是言其“涉嫌聚眾擾亂公共秩序”，結合王功權熱心公益活動的“公民企業家”形象，民間萌發了各種揣測，有人嘲諷，有人沉默，有人奮起。而王瑛最為剛烈，在她看來，若有人壓縮民間和社會發展的空間，要大聲說不。

在這場暴風驟雨中，一批大V選擇退避三舍，也有一批大V反而冒雨前行，比如王石。王石的新浪微博此前一度顯得有點冷清，但在8月19日之后，王石發的微博忽而多了起來。那一天，秦火火被抓，“微博整風”拉開序幕。

王石主動談起了大V這一敏感詞，他在微博上自問自答：“問：大V有當皇上的感覺，爽吧！ 答：互聯網恰是消解權威的傳播方式，任何名人、權威在這兒遭嘲笑、謾罵，所謂大V所處的待遇沒有什么兩樣。”

王石堅定地認為，這是一個消解權威的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