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嚴歌苓:1957年生于上海,1989年赴美留學。中英文雙語作家,好萊塢專業編劇,重度失眠癥痊愈者。代表作有《天浴》、《少女小漁》、《扶桑》、《小姨多鶴》、《一個女人的史詩》、《金陵十三釵》、《第九個寡婦》等。目前,張藝謀的新片《歸來》改編自嚴歌苓作品。
重度失眠癥痊愈者
中國的作家里,當過兵的為數不少,但是當過兵的女作家,不多,嚴歌苓恰恰就在其中。她13歲當文藝兵,第一次離家,遠去西藏,20歲的時候前往對越自衛反抗戰前線。
她說,那時候她最崇高的理想就是“嫁給營長”。但是后來,她沒有嫁給營長,而是嫁給了作家李準的兒子李克威。當時可謂門當戶對,才子佳人,因為嚴歌苓的父親是中國現當代知名作家蕭馬。
門當戶對并不等同于舉案齊眉相濡以沫,30歲那年,結婚三年之后,他們產生婚變。婚姻覆滅之后,嚴歌苓去往美國。一個人在情感上死亡一次,讓她從做人到做文都產生巨大的變化。
在這之前,她沒挨過英語的邊兒。不給自己退路,3本《新概念》,她走到哪兒帶到哪兒,從頭到尾背,17個月后考過GRE,獲得了芝加哥藝術學院獎學金。
真正的挑戰是和美國同學一起學寫作,一般人想都不敢想,她是沒空想。
拉丁文學課老師是阿根廷人,每個課有75頁的作業要完成,如此軍閥主義的老師,不少同學都無法忍受紛紛退課,她死撐著,這可是好不容易得來的新生的機會。
經濟壓力也大,有個姑媽同在美國,但她不愿意麻煩人,也不接受家里資助,自己打工掙房租。打工的餐廳距離學校10個街區,下班時間和上課時間均為上午10點半,她每天在兩個地點來回長跑,時常飯都吃不上。
作家娜斯遇到過在餐廳當服務員的嚴歌苓。嚴歌苓沖隊伍尾巴上的娜斯使勁揮手,大聲用中文喊:“過來,不用排隊!”旁邊就餐的美國人都看傻了。恐怕沒人能想到這個給自己端盤子的姑娘是個小說家,有一天她的小說《扶桑》排到《紐約時報》暢銷書排行榜前十位。
基因的力量很強大,許是祖父和父親的寫作基因,讓她一夜之間從一名芭蕾舞者變成了寫作者,但另一種基因也帶給她無盡的痛苦,那就是失眠。
祖父和父親都是嚴重失眠癥患者,祖父早年從美國學成歸國,在廈大任教,失眠加上抑郁,40歲時痛苦不堪選擇了自殺。
嚴歌苓的失眠在那時已經非常厲害。每天都不需要什么睡眠,打工上學一天回來,吃安眠藥強制休息四五個小時就爬起來,拼命看書,拼命寫作,把自己往各種極限逼。很快她就在教授那里得寵,連續兩年是班上唯一得A的學生。
正是這段苛刻的學院生活,讓嚴歌苓脫胎換骨,為之后的文學創作做了技巧和經歷上的積累,更讓人感慨的是,一個人想要改變自我,什么時候都不晚。
愛著活,活著愛
對于嚴歌苓來說,寫作是生理需求,一天不創作就不舒服。每天早上8點到中午1點,是她雷打不動的寫作時間,她一直保持著用鉛筆寫作的習慣。
每次動筆前,她都會想一想,在每天出版的數不盡的書里面,自己的書是不是必不可少的,如果不是,那就是一堆垃圾。
在寫作上,她和小說里有著孤注一擲的執念的女孩子一樣,對自己苛刻到近乎法西斯。她曾在《失眠者的艷遇》中寫道:他是個像我一樣的著書者;那種對自己潛力、才華期望過高,夜夜熬自己、榨自己,想最終從自己清苦潦倒的生命中榨出偉大聲名的一類人。
在她看來,一個作家身上應該有社會上各種人物的縮影,本身就應該是一個妓女,一個強盜,一個死囚,一個總統,寫任何人物都能絕對站在這個人物的立場上。
她筆下的人物都卑微又高尚,孤注一擲的愛或者活,愛著活,活著愛,她覺得有愛,就有命運的出口。父親蕭馬說她是“一個內向的、穩重的性格,心上背著十字架的人。”
是什么導致這種悲憫的情懷?是童年,文革中看到父親被折磨,12歲到部隊25歲退伍,這個階段讓她看到了人性的各種各樣的表演。
更多的故事來自冷酷的現實,她一直忘不掉自己8歲那年的冬天,一對老夫妻爬到很高的樓上,吃光了半年發的糖果,留下一堆透明的糖紙,然后跳下來,地上砸出兩個坑。這一幕,她寫進了自傳色彩濃烈的《穗子物語》。
她一直在漂浮狀態中寫作,在大洋彼岸寫中國,旁觀者的角度讓她敏感又自由,寫作視角不同于國內的女作家。這也讓她的舉止不合交際規則,一不小心就把人得罪。一次參加國內的研討會,大家圍坐一桌討論她的作品,她聽著劈頭蓋臉的評論,忍不住脫口而出,我知道你們都沒看過我的作品,其實我也沒看過你們寫的。于是人們掛不住臉面紛紛撤場,嚴歌苓透過他們的落荒而逃,再次盯梢人性。
在這一點上,她和祖父很像。為了緬懷祖父,她寫下了《陸犯焉識》,小說中的人物陸犯焉就是祖父的原型。在寫的過程中,她一次次感到祖父在自己身上復活,一次次探索到更多未知的自己。
愛人的紀律與寬容
好友陳沖說,嚴歌苓最舍得花錢的是衣服和飾品。
不管在家里還是外出,嚴歌苓都會精心打扮。她酷愛帽子,有二三十頂帽子,出門遛狗也會挑一頂戴上。
但是剛和外交官老公勞倫斯在一起時,嚴歌苓并不顧及自己的形象。有時候寫作很忙又不是很順,她一整天都穿著寬大的睡衣坐在書桌前,什么都不管不顧,勞倫斯下班回來就開玩笑似說,我去上過班嗎?好的愛人讓人不由自主去重新審視自己,從那以后嚴歌苓每天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磨合期也有過不少摩擦,有一次大晚上兩個人吵架,嚴歌苓說要去住汽車旅館,勞倫斯一聽,這么晚了一個人外出多不安全,就脫口而出,“我送你去吧!”但更多的是包容,一次嚴歌苓忙著去聽講座,煮著湯就出門了,回來才知道家里起火把救火隊都找來了。她等著吵架,勞倫斯卻耐心地跟她說起以后出門要注意些什么。
結婚20多年,她和會9國語言的外交官丈夫勞倫斯還恩愛如初。她對愛情從不心存僥幸,“愛人給我紀律,你要讓他愛你,你就不能吃得走形,不能肌肉松懈,不能臉容稀爛。”
兩個人的交往還有一段動心攝魄的經歷。勞倫斯是外交官,嚴歌苓在國內有13年的從軍經歷,美國政府懷疑她是中國派來的間諜。嚴歌苓開始以每周兩次的頻率走進FBI大樓接受審訊,這樣的審訊持續了兩個學期,審訊無果,她被強行要求接受測謊。她心想,在國內幾歲就開始學著撒謊,誰怕誰?但勞倫斯不干了,他不能忍受女朋友進一步遭受如此侮辱,不管不顧地辭去了外交官的工作。
那時候兩人還沒開始談婚論嫁,萬一接下來分手了,不就白辭職了。勞倫斯這樣,一般人輕易做不來。1992年他們終成眷屬,而這段和FBI斗智斗勇的經歷也被嚴歌苓寫進了小說《無出路咖啡館》。愛情成全創作,婚后的嚴歌苓不再像孤影一樣漂在美國,創作力旺盛,寫出了《扶桑》、《人寰》等一系列代表作,逐漸名聲大振。
從2008年開始,嚴歌苓的小說被改變成越來越多的電影和電視劇,《一個女人的史詩》、《當幸福來敲門》、《鐵梨花》、《梅蘭芳》、《金陵十三釵》……張藝謀曾評價嚴歌苓的劇本說,“《金陵十三釵》改編后的本子,是我當導演二十年來碰到的最好劇本。這樣一個本子掐在手里,我常有一種如獲至寶的感覺。”
今年張藝謀的新片《歸來》再次改編自嚴歌苓作品,故事講述的是上海舊知識分子陸焉識與妻子馮婉喻多年未見,好不容易有了機會,兩人卻失之交臂。等他再次歸來時,患病的馮婉喻卻已認不出他,繁華落盡,他們懷著各自強烈而執著的愛,在永遠的等待中一起慢慢變老。
強烈而又執著的愛,這大概也是嚴歌苓和勞倫斯婚姻的最好注腳。
BLOOM:失眠最長持續了多久?現在根治了嗎?
嚴歌苓:我最多是失眠了34天,把自己關在屋子里,不能見光,不能說話,一說話就拼命掉眼淚。2001年在美國,一個年輕的醫生大膽用藥治愈了我的失眠。當時醫生問我,失眠和憂郁癥治好后,很有可能創作力會削減。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犧牲了一個文學成功者的可能性,但更想成為一個健康和正常的妻子和女兒。所幸治好后,我依舊能感受到寫作的快樂。
BLOOM:你曾說過很小就想成名,是怎么看待成名的?
嚴歌苓:我是在安徽省作協大院里長大的,祖父和父親都是作家,自小就見識了文藝圈里的頂尖人物,可能是耳濡目染,認定做一件事就要做出名堂來,但沒想過一定是在寫作上出名,小時候學跳舞,也是練不好就不停。
BLOOM:你是怎么做到高質高產的,有沒有寫作得很痛苦的時候?
嚴歌苓:我就是一門心思地過自己的生活,讀書、寫作,生活比較單純,沒有什么雜念。關于寫作的痛苦,其實我現在已經有所準備了,寫到一個階段,肯定會出現幾天寫不出好句子,腦子不怎么靈的狀態。我在這種時候就知道過兩三天就會過去的,我不會為了這個就怎么樣。人就是生命,生命當中有很多偶然的東西,你不可能掌控它,我對這些東西習以為常了,拿自己的痛苦也不是很當真的。
BLOOM:你現在掙得應該比老公多吧,他介意嗎?
嚴歌苓:之前很多年我都是不掙錢的,都是老公養我,他一直希望我專職寫作。現在我掙得比較多,但這對我們之間沒什么影響。我是作家,他一直特別引以為豪。
BLOOM:20多年的婚姻是怎么保鮮的?
嚴歌苓:跟你工作賺錢一樣,努力去“賺”,情感才能常新,當你擁有了幸福愛情時,你不應該認為這就是你該有的,你固然可愛、有令人尊重的地方,但一樣不能懈怠。每天不管有多重要的事,我一定自己做晚飯,大多數時候,我都會備好鮮花、音樂、燭光和美酒,讓我們之間一直保有浪漫和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