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德綱 我身上有萬丈江湖氣

我太愛相聲了，

我太恨這個行業的人了

2013年的7月，法國塞納河左岸，響起郭德綱的相聲。

又是一輪全球巡演，首站法國。走到哪里，哪里人氣爆棚，不是歌手，不說英文，靠著相聲，郭德綱睥睨全球。他是市場上活得最好的相聲演員。成名后，郭德綱被盛贊為“相聲界的救世主”，他也是當下中國身價最高的相聲演員，前無古人。

市場待他不薄，也因為郭德綱尊重市場，因為相聲界的絕大部分人都活在體制內，而郭德綱活在江湖上，說到底，他的身上有江湖氣。

從七歲拜師學評書，后來輾轉追隨多位老師學西河大鼓、河北梆子，一路從伺候師傅起床、倒痰盂的日子里成長，到等師傅高興時學兩段；從手抄整理記錄師傅老段子，到揣測老藝人腔調。他在傳統藝人的規矩熏陶下長大，他至今保留著很傳統的一些規矩，比如，吃飯時德云社座次分明：郭德綱坐主座，于謙一旁，徒弟不能先吃。而對于觀眾，他也一直有江湖義氣的那種尊重。

剛在劇場演出的時候，因為不是什么角兒，所以來的觀眾也少。但是郭德綱立了一個規矩，只來一位觀眾也得說。有一天，能容兩三百人的劇場真的只來了一位觀眾，開場的老先生叫邢文昭，他是劉寶瑞先生的親傳弟子，說一個單口相聲，臺上一個人臺下一個人。說到半截，臺下的觀眾手機響了，老先生停下來看著他。觀眾也不好意思，說兩句就掛了電話，繼續聽相聲。到郭德綱上場的時候，他指著觀眾說：“你要好好聽相聲，上廁所必須跟我打招呼。今天動起手來你跑不了，我后臺人比你多。”那人哈哈大笑。

他靠著精彩的相聲留住了那個觀眾，以及越來越多的觀眾。

現在他把“杜絕商業冠名”寫進各地商演的合同中，“北京31家小劇場，除德云社外，剩下八成靠送票為生。比如某文化館演出，演一場區里給演員3000，市里為曲藝事業的繁榮再給補一萬塊，家家如此。如果指著這個吃飯絕不能送票，從心理學說，老百姓天天看不花錢的，一天你賣一毛錢，他馬上視你為仇人。如果實在賣不出去，你就得考慮是不是不該干這行。沒有這個能力你就別跟這兒混了。又不會說相聲，又想說相聲，還想指著說相聲吃飯，你不是破壞市場嗎？觀眾會覺得聽相聲就得送票，那我們這些真靠票房為生的人怎么辦？”

從2006年起，德云社每年舉辦圣誕夜天價相聲晚會，以8萬元一桌創造了中國相聲的票價紀錄。開票20秒前三排告罄。郭德綱對“天價”的一貫態度是“沒有金剛鉆，不攬瓷器活”。“要年年沒人買票，然后臊眉搭眼演，那我不是吃飽了撐的？誰規定我們就得三毛錢一張票？我這不算給說相聲的露臉嗎？”

但是，得了紅眼病的同行看不過他，于是擠兌下絆子的也越來越多。不過這倒讓郭德綱覺得有趣，江湖氣十足的他愛斗，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似的有攻擊必回應，錙銖必較是他一貫的邏輯——有理講理，得理不饒人，也許恰恰是因為這樣絕不忍氣吞聲的性格，而造就了他犀利直接的相聲風格。

他常常引用相聲前輩馬季的一句話來談自己對這個行業的觀感：我太愛相聲了，我太恨這個行業的人了！

BLOOM：同行們怎么那么愛擠兌你呢？

郭德綱：我7歲學評書，9歲學相聲，辦德云社也有15年了，這么多年沒觀眾說我低俗，說我低俗的都是同行。說我的相聲教壞人，其實自己就是那樣的人。想想也是，我捐的比別人掙得都多，人家能不眼熱嗎，在專業上比不過的，就喜歡在道德上詆毀人。他們都盼著我死呢，我要真死了相聲這行也就完了。

BLOOM：你似乎一直稱自己是非著名相聲演員？

郭德綱：當年做夢都想成為晚會演員，穿著西裝抹著紅嘴巴四處慰問去。奈何同行一口飯都不給，反倒集中兵力圍剿。我生生殺出一條活路，才僥幸至此。想起蘇秦的一句話：使我有洛陽二頃田，安能佩六國相印。

我就是一個說相聲的，

說著說著就老了

除了相聲風生水起，郭德綱還是綜藝節目主持人，因為他實在是太了解觀眾的心理了，所以他特別懂得制造包袱，而且又能很好地把握語言尺度。“本子上的包袱看著好，一會兒現場說，可沒有這種效果。”所以他基本不看臺本，因為對“觀眾是否會笑”判斷非常準確。

他主持的電視綜藝節目收視率一般維持在同時段前三位，他也是視頻網站最愛合作的藝人。以優酷為例，郭德綱主持的《我是傳奇》點擊量1.3億，單口相聲《濟公傳》1.6億。

但是臺上風趣，臺下的他卻多少有點無趣。去國外商演時，演出完了他給大家放假，有人去垂釣，有人去購物，有人去吃喝，只有他一個人悶在屋里，上網聽評書大鼓。他覺得自己做的事情更有意義，雖然不是普世價值標準的意義。

這么多年，他除了搶救挖掘老相聲之外，還一直在搶救復排評劇。評劇現在已經沒有太多觀眾，但是郭德綱覺得這是中國的傳統文化精粹。所以他花了大力氣來做這件事——首先找老藝人復述劇本。一出戲需要演員四十個人，那就需要找二三十個老藝人，因為一個藝人只會自己的一段詞。在流傳過程中，人與人的劇本也是不一樣的。有人是東北唱法，有人是天津的，對不到一塊去，所以還得查對，再把整個劇本立起來，最后曲譜。很多戲有獨特的服裝、道具，扮相也不一樣。所以一出戲從開始挖掘，整理劇本到排練是一個極其復雜的過程。

這是一個純花錢的事情，郭德綱做了五年多了。其間有一大批老先生去世。“我很欣慰，如果當初沒我這么干，活兒早就失傳了。不過我也不著急，這是興趣。能搶一些是一些。”當然，現在他也會在生活上花大把錢——他買紀梵希的衣服、江詩丹頓的名表、LV的皮帶，還買下聯排別墅。

有朋友說郭德綱變了，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一直都沒有變，他有自己的底線——剛成名的時候，就有公司的年會邀請他演出，20分鐘，5萬塊錢。但是這些走穴商演一一被他拒絕，因為他不愿意去，他不想這樣被消費。賺錢有道，花錢也有道。賺到的錢，他覺得要為他的人生服務，他的人生，包括相聲，包括評書，也包括家人的生活水準。

所有的身份標簽，他唯一認同的就是“說相聲的”：“不管有錢沒錢，我就是一個說相聲的，說著說著就老了，我愿意老，老了就不用這么累了，老了，玩幾年，差不多一死，就行了。”

BLOOM：外界盛傳你選徒弟標準很高……

郭德綱：因為我被徒弟傷害過。這么多年以來，我被同行下絆子，被各種機構和部門指責，都不及幾個徒弟當年離開帶給我的傷害大。所以現在我會提高門檻，最大前提就得愛相聲，你得踏實，不能急功近利，來三天就想上臺，想出名，想買車，那我救不了你！第二就是你得有些條件，最最重要的就是品德得好，這事兒是個條件，因為不是人人都有的！

BLOOM：最近這幾年，好多人開始把你跟趙本山做比較，你怎么看？

郭德綱：那是別人的事，麥當勞和肯德基天天被人比，但兩者都是提供快餐而已，除此之外，沒有任何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