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佳瑋,1983年生于無錫,自由撰稿人,現居巴黎。
愛倫·坡當年詩曰:“榮耀即希臘,宏偉即羅馬”。你站在羅馬街上,便能體會這句話。意大利城市如佛羅倫薩、博洛尼亞,大建城邦都在文藝復興前,所以街衢狹窄,如走山谷;只有大官邸、大博物館、大教堂旁邊,才有敞亮的廣場。威尼斯雖然以水城聞名,島中有宏偉的圣馬可區,島西有著名的大運河,但民居之間,也是道路狹窄。
羅馬則格局宏大之極。廣場教堂不勝枚舉,納沃納廣場這類足以讓足球場都自慚形穢,而街旁民居、馬路大道,都像是巨人國的建制。最典型的區別:你在佛羅倫薩或里斯本,都鮮有“過馬路”這概念;可是在羅馬,隨處過馬路都得東張西望。當然你可以說,巴黎也有著名的林蔭大道,但巴黎如今的規制,是1850年之后才建立的;而羅馬的大模樣,是有兩千年開外歷史了。
但宏偉之羅馬,卻又不像元明清三朝經營北京似的,一脈相承。確切說,羅馬分為兩截。前一截就是羅馬共和國到帝國時期,那是公元前6世紀到公元5世紀,凱撒們忙著東征西討,真正的建城,是公元1世紀的幾位大王,比如,圖密善皇帝建了著名的羅馬斗獸場;你如今從斗獸場出門,沿滿街賣三明治的小攤長龍走,還看得見舊羅馬的宮庭花園。雖已凋敝,但骨架仍在:巍峨高大,遮天蔽日。那是舊羅馬的套路:雖然缺點兒精細,但宏偉高大,盡是帝都氣派。
第二截則是文藝復興后的事了。那時節,西羅馬帝國亡了一千余年,羅馬也被蠻族來回踩了七八圈兒。土耳其人占領了東地中海,羅馬教皇深覺異教徒陰影踏近,加上大航海時代發展,教會財富陡增,羅馬人又通過威尼斯,得了不少舊希臘藝術品,于是催生化學反應:那時節的羅馬教皇,催著拉斐爾給他們做壁畫,催著米開朗基羅給他們畫天頂畫,催著布拉曼特規劃羅馬城,以便讓羅馬這基督教的首都,成為世界上最美麗的城市。
17世紀,羅馬已成藝術之都。法國古典主義畫派開山祖師普桑先生,一到羅馬就不肯挪地方,被法國紅衣主教硬逼回巴黎工作了一段后,又悄然逃回了羅馬:那時的羅馬,就這么勾引著全世界的藝術家。當然,還有貝爾尼尼這種不世出的雕塑家,為羅馬留下無數金碧輝煌、洶涌生動的套路。
所以今日之羅馬,像是兩個時代的綜合。帝國時期的龐大骨架,文藝復興前后的華彩裝飾。你在各類噴泉、紀念碑、教堂和廣場間行走時,很容易頭抬得發酸。
當然也有壞處。比如,你從國家大道坐40路公交車去梵蒂岡博物館,想回來時,卻找不到公車站了。去羅馬機場極不方便,非得去火車站坐上半小時的小火車。羅馬的地鐵據說四通八達,卻也是歐洲小偷的奧林匹斯山。
當然,羅馬人有理由:他們建城之時,兩千年前,天曉得世上會有汽車;他們大肆建立教堂、壘起雕塑時,壓根料不到世上會有地鐵。羅馬就是一整座歷史遺跡,一個活的博物館,任何一塊噴泉的石頭都可能價值連城,所以人生活在這里,只能老老實實地多繞繞路——沒法子,偉大城市,就是有這樣的豁免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