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河水殤

變質的河流

從西而來的沙潁河，在安徽省潁上縣新集鎮北部繞了個彎兒，形成一片小沙洲。沙洲南岸的下灣村，距河百米遠。

2013年6月4日中午，幾臺小麥收割機在麥田里來回穿梭后，大大小小的土包驀然浮現，瘤一樣穿插在平整的土地上。走近一看，全是墳。下灣村東隊隊長劉永凱站在麥地里，“這個是張元春，肝癌，那個是王超祥，食道癌……”他抬手指著這個那個的土包。

劉永凱今年69歲，當過40多年的農村赤腳醫生，下灣村每有癌癥病人去世，大都會請他來斂尸。劉永凱說，每年，他起碼要去火葬場七八趟。10余年來，這個不足1000人的村落，近200名村民被檢查出胃癌、肝癌、食道癌、肺癌、乳腺癌等各種癌癥，陸續去世。目前三分之一的村民患有肝炎。

國家疾控中心研究團隊歷時近8年的研究后，對于淮河支流沿岸地區的腫瘤高發，得出結論，“初步確定該地區惡性腫瘤高發與水環境污染有一定的關系。”

沙潁河南岸的河堤上，一排排高大的楊樹聳立。6月4日中午，在馬路上曬了一上午麥子的劉永凱和村民苑洪亮走向河堤，坐在裝小麥的布袋上，休息納涼。

今年76歲的苑洪亮，曾在沙潁河上當纖夫。苑洪亮還記得，上世紀80年代以前，整個新集鎮的飲用水，完全取自沙潁河河道。普通人家用木桶直接從河里打水飲用，有錢的富戶人家，會劃著小船到河心取水……

苑洪亮沉浸在回憶里，風吹過河堤，夾帶著腥臭的味道。“昨天上游來了壞水，味今天還沒散。”苑洪亮說。

從上世紀80年代初開始，隨著地方政府重視經濟效益，各種制革廠、造紙廠、玻璃廠、化肥廠紛紛出現在沙潁河兩岸，大量的污水直排入河。至90年代末，原本清澈的沙潁河水，變成了黑臭水。新集鎮的各家各戶，開始在自家院子里打七八米深的壓水井。

源于河南伏牛山區、流經河南安徽兩省的沙潁河，作為淮河的最大一條支流，并非唯一受污染的支流，奎濉河、渦河等其他區域，同樣被污水侵蝕。上世紀90年代，沙潁河的上游，河南沈丘縣石槽鄉孫營村的李志軍看到，散發惡臭的黑水甚至熏死了兩岸的草木。而不出半個月，這些黑臭水就會流到下游劉永凱所在的下灣村。

遲到的治污

1990年，劉永凱50歲的二弟被診斷出肝癌，沒過多久便死去。那時癌癥對于村民是個新事物，村民碰到劉永凱的家人，遠遠地躲著走，認為癌癥會傳染。此后，下灣村越來越多的村民發病死亡，村民們開始恐慌，也逐漸懷疑與飲用沙潁河水有關。

劉永凱從壓水井里取的水，呈現五顏六色，一開始是藍色，澄清一個小時，變成黃色。而在安徽宿州 橋區的楊莊鄉伊橋村，源于江蘇徐州的奎河流經這里，村民郭良心取井水洗土豆和藕，水很快會變成藍色。但對于村民來說，“不吃這樣的水，哪有水吃呢？”

作為生產隊長，劉永凱號召村民想辦法改善飲用水。下灣村的村民曾多次找潁上縣反映問題，未果。劉永凱從沙潁河里灌了兩瓶水，帶到阜陽市衛生局求檢測，衛生局不給檢。村民湊了1000多元，讓劉永凱疏通關系，他最終從衛生局拿到一份檢測報告，“內容很簡單，就說沙潁河水質污染很嚴重”。拿到報告后，劉永凱回到潁上，給縣里施壓，“市里都出報告了，縣里能不重視？”結果，還是不了了之。

1994年7月，淮河發生了重大水污染事件。淮河上游因突降暴雨而開閘泄洪，積蓄的2億立方水被放掉。但這些積蓄水的水質低劣，所經之處，河面上泡沫密布，魚死蝦亡。下游居民飲用了經自來水廠處理過的淮河水后，出現惡心、腹瀉、嘔吐等癥狀，沿河各自來水廠被迫停止供水54天，百萬淮河民眾飲水告急。

這一事件引起中央高層重視。1996年，國務院發布《淮河流域水污染防治規劃》，要求河南、安徽、江蘇、山東四省“確保1997年實現全流域工業污染源達標排放，2000年實現淮河水體變清的目標。”

正是這一時期，各地區縣的環保辦公室從隸屬的城建局脫離，組成環保局。然而，1997年潁上縣環保局成立時，只有5個人，一件像樣的檢測設備都沒有。

集中暴發

2001年，劉永凱50歲的妻子也查出肝癌。不到半年，妻子離世。回憶往事，劉永凱面色有些凄然。

這個時期，政府正在大幅關閉沿河污染企業。

在河南沈丘，一些企業被貼封條后，晚上仍偷偷開工生產。沈丘環保監測站站長曹勁松說，為了能夠徹底關閉污染企業，“縣武裝部給我們配備了工兵，直接用炸藥炸廠。”

作為奎河發源地，屢受下游宿州指責的徐州，那個時期要關閉沿河分布的120余家污染企業。徐州環保局自然生態保護處處長黃利民說：“這是一項政治任務。”對于不達標的工廠立即封廠搗毀，手續齊備的企業實施搬遷。

與此同時，淮河流域，癌癥也集中暴發。

2004年，關于淮河流域“癌癥村”的報道屢見報端，再次引起中央領導關注。國務院和衛生部指示，“對淮河流域腫瘤高發問題開展深入調查研究。”同年10月，國務院召開治淮現場會，認為淮河流域環境問題仍十分突出。沿淮4省立下軍令狀，2010年前完成治理目標。

那個時期，因為還缺乏系統科學的數據分析，媒體報道只能是暗指“癌癥村”與水污染有潛在關系，地方政府則否認環境污染導致癌癥。

2005年起，中國疾控中心調研團隊開始對淮河流域污染與腫瘤的關系進行研究，至今已經建立了14個縣區的監測地區。潁上縣未列入14個被研究的區縣之列。下灣村的村民，仍在苦尋凈水。

“還需10年”

2005年9月，潁上縣縣長到沙潁河視察。車隊經過下灣村時，劉永凱突然跪在車隊前，求縣長想辦法給村里打口深井，縣長答應了。當下灣村民滿懷期盼之際，這名縣長被調走了。

這一年，國家啟動了農村飲水安全應急工程，著手解決農村人口飲用高氟水、高砷水、苦咸水、污染水和血吸蟲病區、微生物超標等水質不達標的問題。

2008年前后，在距離下灣村兩公里遠的地方，一口深200米的機井終于打成。下灣村民以為盼來了活路，不過癌癥還在繼續。2008和2012年，劉永凱的兒媳與母親分別患乳腺癌去世。厄運也降臨到苑洪亮頭上，2013年初，他被檢出患有食道癌。

國家疾控中心對沈丘研究區的5萬人跟蹤3年調查發現，2005年與1973年對比，男性和女性肺癌死亡率分別上升了14倍和20倍，肝癌死亡率上升了5.23倍和4.80倍。在其他地區胃癌和食道癌死亡率普遍下降的背景下，沈丘的這兩類腫瘤的上升卻非常突出。

“這是首次證實了癌癥高發與水污染的直接關系。”2013年6月15日，國家疾控中心原副主任楊功煥介紹，企業排放的污水進入河道，污水中的汞、鉛、鎘等各種化學元素長期滲入地下，“盡管這些年淮河流域的地表水質有所改善，但癌癥發病率的正常回歸，起碼還需10年。”

治水與生活

2013年6月7日，在安徽宿州 橋區楊莊鄉程莊村，談到癌癥，村支書席玉柱顯得失望。他說，現在水是比10年前好多了，但癌癥還在蔓延。

楊莊鄉緊鄰奎河，是宿州遠近聞名的“癌癥鄉”。當地傳聞，多年前，楊莊鄉產的水稻，無人敢買。

2010年，國家疾控中心編著的《淮河流域重點地區死因監測分析結果匯編》顯示，這一年，宿州 橋區惡性腫瘤死亡人數2150人，沈丘死亡1724人。“比全國惡性腫瘤平均死亡率高1倍，與同區域的對照區相比，甚至高達四五倍。”楊功煥說。

為了維持淮河流域水質，對于未來，相關各省均制定了嚴苛的“治水”計劃。

與20年前相比，盡管眾多排污企業已關閉，淮河流域地表水質從劣五類改善為五類、四類水，但當年粗放經濟發展模式遺禍仍在。

2013年6月3日，在潁上縣新集鎮，65歲的李良波撩起上衣，一排排肋骨凸顯，腹部的疤痕很是顯眼，“食道切了一部分，我還能多活幾年。”他是2011年查出食道癌，手術完的第二天，67歲的哥哥李良如也因食道癌被推進手術室。

對于劉永凱來說，10年間他送走的鄉親，不止100人。如今他也患上了嚴重的胃病，“送的死人多了，心也硬了，自己得啥算啥吧。”

沙潁河上游，距離下灣村不足200公里的河南沈丘石槽鄉孫營村，48歲的李志軍2013年年初查出肝癌。6月10日中午，吃藥的時間，李志軍用胳膊肘撐住床板，試圖坐起來。試了幾次，都失敗了。肝腹水讓他的肚子腫脹如鼓。一個多月前，李家的自來水管壞了。水杯里，仍是喝了一輩子的沙潁河水。

（魏銘言對本文也有貢獻）

（據《新京報》）

2013年6月25日，《淮河流域水環境與消化道腫瘤死亡圖集》數字版出版，這是中國疾控中心專家團隊長期研究的成果，首次證實了癌癥高發與水污染的直接關系。過去10多年中，淮河流域內的河南、江蘇、安徽等地多發“癌癥村”，個別區域癌死亡率高于離河較遠區四五倍。污染和癌癥高發引起國家重視，沿淮河流域沿河工廠被治理，目前水質已得到改善。專家介紹，盡管如此，癌癥發病率的正常回歸，起碼還需1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