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憐的白龍馬啊

86版《西游記》自1982年開拍至今，已經過去31年。導演楊潔女士現已84歲高齡了，她在首部個人回憶錄《敢問路在何方》中，解開了那段“歷盡坎坷”且不為人知的《西游記》拍攝之路。《西游記》之后，楊潔還執導過《司馬遷》、《西施》、《朱元璋》等電視劇。在《敢問路在何方》里，楊潔專門寫了一章《龍駒悲歌》。“實際上寫那馬就是寫我自己。”她曾不無傷感地說。

它不是一匹馬，而是一個人

在取經路上，有一個不可忽視的人物，他是龍宮三太子的化身、唐僧的第四個徒弟——白龍馬。

起初，我們沒有一匹自己的白馬，這給拍攝增加了很大困難。

1983年9月，我們到內蒙古的錫林浩特去拍孫悟空天河放馬的戲。這里有許多好馬，其中有一匹白馬很漂亮，而且脾氣溫順，它馱著“唐僧”在馬場過了好幾天。

我們付了800元錢，幾天后，這第四個徒弟就到我們劇組來報到了。4歲的它跟著我們轉戰南北，跋山涉水，一共相處了5年。

白龍馬的前身龍宮三太子，由北京電影制片廠的王伯昭扮演。后來，我們拍攝白龍馬救唐僧時需要三太子本人的形象，但他已離開劇組。怎么辦？我想了個招兒：讓白馬來試試。結果，出乎我們的意料，我們這匹可愛的白馬，居然和馬德華對著演成了那段戲，它點頭、抬頭、咬住豬八戒的衣服……看起來天衣無縫！

這匹白馬非常通人性。我每次想起它，就像想起一位朋友。它不是一匹馬，而是一個人！它是那樣勤懇忠實，從不偷懶，永不背叛。它雖不能說話，但卻可以用它的目光表達它的感情。它在拍攝的生活中，曾經經歷過幾次險情。有一次在蘇州，白馬摔倒了，身體卡在了水溝里，身上還駝著笨重的馬鞍，無助地倒在那里。我心疼地蹲在它面前，安慰它。這時，它就像聽懂了我的話，傷心得流淚了。當時，我也幾乎哭了。因為我感覺到它心里有那么多的話卻說不出來，這種無法表達的痛苦不是我們人類所能理解的！

它嘆了一口氣，有些悵然地回過頭去

5年匆匆過去，我們的戲拍完了。一切都有結束的時候，我也得和親愛的白龍馬告別了。

后來，我聽說它和我們劇組所有的布景道具一起，被弄到無錫去了。還聽說它被人當作一景，立了個“《西游記》的白龍馬”的牌子，游客出錢就可以騎著它照相。它辛辛苦苦5年多，風里雨里，爬山越嶺，出生入死好幾次……這不應該是它的下場！

1995年，我們去無錫基地采景，我特地打聽這匹親愛的老馬。基地負責人說：“它如今享受退休干部待遇，住單間，吃小灶！”于是我立刻去找它。

在半山坡上，有一間像洞穴一樣的小“屋”，陰暗、狹小，屋子里，一匹孤獨的瘦馬無精打采地嚼著馬槽里的稻草，屋里滿是馬糞味。它很臟，幾乎看不出它原來的白色。我輕聲地問它：“你還認得我嗎？老朋友！”它一動不動地望著我，眼里沒有表情。“你還記得《西游記》嗎？你想我們嗎？”

這時，別人一個勁地催我：“它聽不懂！快走吧！”

我一直回頭望著它，它也一直望著我。這時，使我大為驚異的是：它嘆了一口氣，有些悵然地回過頭去。我相信，它這一聲嘆息里，包含了多少的悲苦！這就是它無言的回應！

我向基地領導提出要求：“把我們的白馬照顧得好些，《西游記》有它的功勞！”

我的“白龍馬”死了

1996年，我在無錫唐宮拍攝，順便又去找尋它的蹤跡。打聽了好久才知道，它和馬群一起，養在馬廄里。我們終于發現了它——矮小，瘦弱得不成樣子！馬群開飯了，在那些高頭大馬中間，可憐的它根本擠不到馬槽前，只能畏縮地躲開……

我心酸地對它說：“你還認得我嗎？我們都老啦！”可我的白龍馬已經衰老得對外界的一切都無動于衷，它只是低垂著頭，仿佛連抬起頭看我們一眼的力氣都沒有了！我心痛難忍，氣憤地問管理員：“你們知不知道它就是《西游記》里的白龍馬？能不能給它改善一下現在的生活條件？”他滿口答應，并把它牽到另外一間屋里去了，他大概還奇怪我們這幾個人怎么這么關心這匹老馬？

第二年，我聽說我的“白龍馬”死了，它就埋葬在無錫基地里，一個無人知道的地方。

（摘自楊潔所著《敢問路在何方》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