幫大陸老兵葉落歸根的臺灣里長

“葬我于高山之上兮，望我故鄉；故鄉不可見兮，永不能忘。”于右任的《望大陸》寫的是對故鄉的永志不忘。時間流逝，1949年從大陸到臺灣的老兵，已經到了凋零的年歲。有的人選擇了葬于臺灣，與故鄉相望；也有老兵希望葉落歸根，埋在故鄉的土地。

今年47歲的劉德文，是臺灣高雄市左營區祥和社區里長（臺灣的里長類似大陸的居委會主任）。在他的轄區內，有很多當年從大陸到臺灣的老兵。為了完成老兵葉落歸根的心愿，劉德文多次往返大陸，把老兵的骨灰送回家鄉。截至2012年8月，他已先后送13名老兵的骨灰回大陸。

劉德文和這些老兵是怎樣的關系？他怎樣送這些老兵的骨灰回家？對于老兵來說，這又是一場怎樣的返鄉之旅？

老兵葉落歸根的心愿

劉德文送第一個老兵回家是2004年。有一個78歲的老兵，曾對劉德文說他老了之后想要回大陸，想要葉落歸根。劉德文就幫他做了委托書，等他走了，劉德文送他回到了湖南老家。

記者問劉德文，這個老兵為什么會選擇他？

劉德文說：“我是社區的里長。我每天早上和晚上，都會和住在社區里的老兵聊天。他們非常信任我，把我當兒子和家人。”

劉德文說：“當老兵說起‘回家’這個話題，會很嚴肅。他們說，你一定要帶我回家。我總會說，好啦好啦，好好生活。”

平時，這些老兵經常會和劉德文聊起家鄉。他們都是很年輕的時候離開家鄉，會說年輕時候的記憶，家鄉的風景，花花草草，兒時的伙伴，兒時鄉下老家沒有柏油路，家里養的豬和雞。山東人會說他們家鄉桃子很大，蘋果樹很高。

讓劉德文帶骨灰回家的老兵，多是1949年跟著國民黨軍隊到臺灣的。20多歲到臺灣，那時候他們的情感已經很完整了。突然中途切斷了，有一個脫離。到了臺灣，他們沒有子女，也沒有機會去孝敬父母。幾十年的隔離，每個人都有自己煎熬的心酸。而且我們中國人都有儒家思想，他們始終覺得對親人有虧欠。

劉德文說，要求回家的老兵都是單身老兵，在臺灣沒有家庭。有的兒女在大陸，有的沒有兒女，他們希望自己的骨灰能夠回家，魂歸故里，陪在父母身邊。

1949年從大陸去臺灣的老兵，很多人都90多歲了，有的人早上還好好的，十幾分鐘之后就離開了。

10年前，劉德文剛當里長的時候，他所在的社區有800多個單身老兵，現在只有160多個了。最多的一年，他參加過120多個老兵的葬禮。這些老兵很可愛，像孩子一樣。雖然他們有自己的心酸，但他們在臺灣都被照顧得很好，不管是醫療還是生活，都不用他們操心。在臺灣，他們都被稱為榮民。他們退休之后，政府會建一個可以安享晚年的宿舍，叫退舍。他們每月最少都有一萬多元新臺幣的津貼，去世后由政府安葬到專門的軍人墓地。

看著這么多人離開，劉德文心里很傷感，每天都會和老兵在一起聊天。

8年來，劉德文送過6個省的老兵，有山東、湖南、陜西，還有山西、福建和河南。

劉德文送老兵回大陸的費用，開始的時候都是他自己出。后來，老兵都會給他留下回大陸的費用。

劉德文告訴他們，只要留下機票的費用就好了，其他的費用還是由他自己來出。

為了節省費用，劉德文會盡量減少在大陸呆的時間。他有時候到了老兵家鄉，老兵的親人很熱情，讓他在附近旅游一下。一次他去陜西，離兵馬俑才3公里，但他還是想早點回去。

劉德文說，他送老兵回大陸，一般的程序是這樣的——

“他們委托我之后，會先做一個遺囑公證。公證的時候，他們一定會在場。公證完，他們都會聊得很開心。他們說，里長一定會將我們帶回家鄉。等他們過世，我會按照他們提供的地址寄信到他們的老家。會問老家的人，比如說他的侄女，你的大伯父想要回家鄉安葬，你們是否愿意。等他們的親人回信后，我就起程送他們的骨灰回家。”

為了順利送老兵回家，劉德文每次都會先做功課，買大陸各省的地圖、交通圖，按照老兵的家鄉所在地籌劃好行程路線。

他說，找不到就用嘴巴問。一般只要找到村子，就能夠問到他們的親人。

有一回，劉德文送山西、陜西兩個老兵回家。當時他是從香港轉機到鄭州，然后坐車到山西五臺山，又從山西坐20多個小時的汽車到陜西。

讓老兵“緊緊跟著我”的歸程

劉德文說：“我用旅行背包裝著他們的骨灰。骨灰有一個大理石的骨灰臺（盒），裝在行李包里。到了飛機上，我會對工作人員說，我有一個長輩，要帶他的骨灰回去。工作人員都非常照顧，如果有空的位子，長輩的骨灰會有個位子在我身邊。如果沒有空的位子，我就緊緊抱著。”

記者問劉德文，路上會跟“老兵”說話嗎？

劉德文說：“要上飛機的時候，我會對老兵說我們已經上飛機了。到了一個地方，比如說到了長沙，我會對老兵說我們到長沙了。我相信長輩一直跟在我的身邊。所以坐大巴、坐火車的時候，我常跟他們說‘一定要緊緊跟著我啊，不要回了家鄉，把自己弄丟了’。”

把老兵的骨灰交給他們的親人后，劉德文有的時候會看著安葬。有的時間比較趕，他直接交給親人就走了。走的時候，他會對老兵說，“我把你帶到家里了，好好呆在家鄉哦！”

劉德文說：“他們那么懷念家鄉，在臺灣的時候，他們總是朝著家鄉的方向拜祭。終于回到家鄉了，他們的愿望滿足了，我也很開心。”

有一個老兵，他之前寄錢回家都被退了回來。在他去世之后，劉德文也試著聯系他的親人，始終沒有聯系上，最終只好把他安葬在臺灣的軍人公墓里。劉德文說：“對他，我只好抱歉。”

“這是我的責任，我要對得起長輩的厚愛”

劉德文說，臺灣的里長就像是大陸的居委會主任。里長是由居民選舉出來的，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要管。他做里長有10年時間了。

劉德文原來在銀行工作，最初是做志愿者，空余時間照顧社區老兵。后來，他覺得這些長輩太多了，也需要照顧，就想專門照顧他們。老兵們也非常支持他，他就做了這個專職的工作。自從做了里長以后，社區里的老兵，只要有回家的心愿，劉德文都會將他們送回家鄉。2012年上半年，又有3個老兵做了遺囑公證，委托劉德文送他們回家。

劉德文動情地說：“這是我的責任。他們沒有子女，我比較年輕，他們把我當成兒子一樣厚愛，我要對得起長輩的厚愛。”

記者對劉德文說，有人說他這么做很偉大。劉德文說：“說不上偉大，很平常。我一直也不希望這個事情被更多的人知道。就像對自己的家人，滿足自家長輩的心愿，這是很自然的事。”

記者問劉德文，把老兵送回家，對他來說，意味著什么？

劉德文說：“意味著壓力的減輕，心里舒服了，終于完成了他們的心愿。看著他們的人生，我覺得人一定要活在當下，要惜福，要珍惜身邊的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