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亞軍是北京華大方瑞司法物證鑒定中心主任。這家司法鑒定中心,也是目前國內最大的親子鑒定機構。她從事親子鑒定這10年,經手了2萬多宗案例,每一宗案例背后,都有著一場外人不能知曉的悲歡離合。
婚姻因親子鑒定解體重組
2004年6月的一天,一個叫王紅的30多歲漂亮女人,帶著一個七八歲的男孩來到鑒定中心,旁邊還有個跟她差不多年紀的男人。
王紅說,因為總有人對丈夫說兒子和他長得不像,因此丈夫打算下周帶兒子做親子鑒定。她左思右想,決定先丈夫一步。一同來的男人,是她曾經的情人。
因為是加急委托,第二天鑒定結果就出來了。經過比對,孩子的確不是王紅丈夫的親骨肉,而是她和情人的兒子。
當工作人員把鑒定結果通知王紅時,她變得很激動,哭得稀里嘩啦。她說這個鑒定結果出來,家庭肯定就要完了……”王紅哀求,“如果我丈夫來做鑒定,求你們給他做份假的鑒定結果吧!”鄧亞軍只能婉言拒絕。
一年多以后,王紅的丈夫來到鑒定中心,要求調取親子鑒定報告原件。此時,他與王紅已經離婚了,“那王紅現在怎么樣了?”“她又結婚了,跟孩子的父親。”男人說,他也重新組建了家庭,現在的妻子已經懷孕了,要辦準生證,所以需要調取這份鑒定結果給有關部門,證明自己之前沒有親生子女。
鄧亞軍覺得,這個案例中的每一個人都算是比較幸運的。可是多數案例的背后,都有一種人生如戲的錯覺……
一個做了兩次親子鑒定的男人
2006年春天,戴勞力士手表的中年男人趙海,帶著9歲男孩小凡來做親子鑒定。一周以后,鑒定結果出來,趙海和小凡是親生父子。沒過多久,趙海又帶來另一個叫威威的5歲小男孩要求做親子鑒定。鑒定數據出來,威威不是趙海的親生孩子。趙海看到這個結果,呆了半天。
沒想到過了一個多月,趙海再次出現在鑒定中心,身邊還有個很漂亮的女人。“這是我太太李莎。”趙海介紹,“這是我兒子。”鄧亞軍一瞧,這孩子不就是威威嗎。趙海說:“我們一家3口想做下親子鑒定。”他說話的口氣平靜又和緩,仿佛他是第一次來一樣,讓鄧亞軍又驚訝又好奇:這人葫蘆里賣的是什么藥?再看李莎,神色卻有點不自然。
一周以后,鑒定結果出來。鑒定結果當然跟上次一樣,趙海不是威威的親生父親,而李莎則是威威的親生母親。一家三口都到了,鄧亞軍把鑒定結果交給趙海,趙海看了看,不動聲色地遞給了旁邊的李莎。李莎一看,臉色大變,抱起威威徑自走出了大門。
鄧亞軍再次見到趙海,已經是幾個月后。“我已經向法院起訴離婚了。”趙海說,“如果不是因為做了親子鑒定,我還一直被蒙在鼓里。”原來,趙海的第一任妻子跟他青梅竹馬,后來趙海成了擁有幾家企業的老板,基本沒有心思照顧妻兒,妻子開始有了怨言。這時候,趙海的助手李莎出現了。在一次出差時,喝得有幾分醉意的趙海走進了她的房間……后來趙海一度想中斷跟李莎的關系,卻沒能成功。忽然有一天,李莎告訴趙海說她懷孕了。趙海只好向妻子提出了離婚,與李莎結婚,趙海的第二個兒子威威出生。
可是不湊巧,2004年年初,3歲的威威生了一場重病,醫生說可能要進行肝移植。趙海本想把自己的肝捐一部分來救兒子,便悄悄去醫院做了和兒子的配型檢查,沒想到醫生看了結果很奇怪,說:“這是你親生兒子嗎,怎么完全配不上啊?”醫生的話使他如雷轟頂,于是,他帶著兒子去做親子鑒定。
“李莎跟我說,威威的生父其實是她以前的一個追求者。我那個恨啊,她怎么能用這種方法來達到跟我結婚的目的?”
李莎一個勁地請求趙海原諒,而趙海考慮了很久,還是提出了離婚,李莎堅決不同意,趙海來拿這兩份親子鑒定報告,就是要向法庭提交證據。下一步,趙海打算請前妻原諒,爭取與她復婚。
善良的男人接受了非親生孩子
由于懷孕、分娩的過程都由女方完成,在生活中占主導地位的男性,一旦對孩子的血緣關系產生懷疑,經常就會成為“弱勢群體”,這也是為什么90%的鑒定委托人是男性的重要原因。
30歲的黃偉群在北京一家跨國公司上班,工作后認識了劉萍,兩人年紀相當,外貌般配,戀愛一年后組成了家庭。
2006年1月,劉萍生下了一個6斤多重的男嬰,一家人為此都非常高興。可是在醫院,黃偉群意外發現,自己是A型血,劉萍是O型血,孩子卻是B型血,這是無論如何不可能的。黃偉群覺得,一定是醫院把孩子給抱錯了,為了找到證據,他決定帶著妻子和襁褓中的孩子來做一次親子鑒定。這真是個非常善良的男人,他只想到可能是醫院抱錯了,而沒有想到還可能有其他原因。
7天后,鑒定結果出來了,黃偉群不是孩子的父親。在電話里,鄧亞軍如實相告:“醫院沒有抱錯,盡管孩子不是你的,但卻是你愛人的。”電話那頭一直沒有吭聲,好久才把電話給掛上。
后來好久,鑒定結果也沒人來取。鄧亞軍再次給黃偉群打電話,那邊說,“結果不打算取了,您幫我把它銷毀了吧!”
原來,劉萍在黃偉群得知結果的當天晚上,就把事情向他坦白了,孩子是她跟以前的戀人所生。因為婚后有一段時間,黃偉群非常忙,很少照顧到劉萍,劉萍以前的男朋友忽然又聯系上了她,兩人就保持了一段時間的曖昧關系。后來她發現自己懷孕了,推算應該是前男友的,就把這事告訴了前男友,對方一聽就說這跟他沒關系,后來干脆就避而不見。而黃偉群知道劉萍懷孕后卻非常高興,本來想去做流產的劉萍,多少有些僥幸心理,決定還是把孩子生下來。沒想到,孩子的血型,把秘密給揭穿了。
劉萍哭著請求黃偉群原諒她。“我考慮了很久,還是決定接受這個孩子,好好撫養他長大。”黃偉群說,“另外,我也不想失去這個家……所以,就當一切沒發生過。”
從小得不到父愛和母愛的孩子
如果你問鄧亞軍,做過那么多親子鑒定,男人和女人究竟哪一方更讓人同情?她的回答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而是孩子!
曾經的知名青年男演員S,結婚后有了一個孩子。忽然有一天,一個以前好過的女人找到他,說給他生了個兒子。S第一個反應是不相信。對方卻說:“你愛信不信,大不了我把這事捅出去。”S只得盡力安撫。又等了幾年,孩子已經上學了,S的態度始終是不清不楚,以拖為主。女方于是向S提出了最后的解決方式:錢!
S不在乎錢,他在乎的是,這個婚外生的兒子究竟是否與自己有血緣關系。于是,S托人找到了華大方瑞。
后來的鑒定結果顯示,男孩的確是S的親兒子——這個結果雖然讓S有點意外,但也不無驚喜。很快,他給了孩子母親一筆錢,自己把孩子留下了。但為了事情不被外界知曉,他并沒有將孩子放在身邊撫養,而是送到了外地。這個孩子有個明星父親,卻不能像別的孩子那樣光明正大地享受父愛,反而連母愛都失去了。
有一年父親節,鄧亞軍看到S在電視上做節目,講的都是自己的家庭生活,提到了很多他和孩子相處的細節。只是,他口中的孩子,是指婚內的那個已經成年的孩子,至于那個現在還很小、正需要父母疼愛的孩子,S只字未提。
2007年5月,鄧亞軍接到北京某郊區公安分局打來的一個委托電話,要幫一個孩子做親子鑒定。孩子叫小禾,還不到6歲,身世非常可憐。小禾父母未婚生子,他出生剛幾個月,媽媽就拋下他和人跑了。接著,他父親犯事進了監獄,他從小住在伯父家。
警察小張說,小禾一直沒有上戶口,眼看著快上學了,按北京的規定,非婚生孩子上戶口,必須經過親子鑒定這個程序。采樣那天,伯父帶著小禾從很遠的地方趕到了公安局。伯父是個憨厚老實的莊稼漢,家里窮得很。取好樣,送走小禾和大伯,鄧亞軍又前往小禾父親服刑的監獄。小禾的父親個子不高,人也顯得很沉默,問一句說一句。
獄警說,雖然小禾父親因犯罪入獄,但是他每次給哥嫂寫信的時候都會囑咐一定要讓孩子學好。前段時間他擔心孩子沒學上,情緒還出現了波動,所以這次得知公安局要幫著解決孩子戶口,監獄方面也積極配合。
小禾的父親得知鄧亞軍他們剛剛見過小禾,急切地問:“我兒子怎么樣,還挺好吧?”鄧亞軍笑著說:“挺好的,孩子很聽話,已經挺高了,他肯定也很想見到你。”小禾父親聽了,連連點頭。他服刑5年,連兒子長什么樣都不知道。
取完樣本,鄧亞軍離開了監獄。民警小張也輕松了不少,分別的時候對鄧亞軍說:“等鑒定結果一出來就通知我們,那樣就可以給小禾上戶口了。”
結果很意外,小禾和小禾父親的DNA數據并不匹配,兩人之間沒有血緣關系!看到這個結果,鄧亞軍的心情非常復雜。她告訴民警小張:“小禾的鑒定結果出來了,很遺憾,是排除的。”小張聽了,驚訝得好半天才說:“怎么會這樣呢?這下可麻煩了……”
鄧亞軍明白小張“麻煩”兩個字的意思——這樣的結果出來,就意味著無法再按這個程序給孩子報上戶口了。還有,萬一小禾伯父知道孩子與弟弟沒有血緣關系,他還愿意繼續照顧小禾嗎?
后來,鄧亞軍一直不知道小禾的情況。如果一切順利,小禾父親應該在2009年就刑滿釋放了,而小禾也應該讀小學二年級了。
無法忘記那些無辜孩子的眼神
“無論男人還是女人,無論鑒定結果是怎么樣的,他們都有足夠的能力去面對現實,去承擔應該承擔的責任。可是,孩子卻不一樣,孩子太無辜了!”鄧亞軍常常無法忘記那些來到鑒定中心的孩子,無法忘記那些孩子的眼神。盡管他們年紀很小,但是一看他們的眼神你就明白,他們其實什么都知道。
有一個單親母親,獨自把孩子拉扯大,后來遭遇生活變故,不得不放棄孩子。他們來做了親子鑒定,當母親把孩子親手交給他的親生父親時,哭得傷心欲絕。而年幼的孩子,那眼神中流露的東西,讓已經做了母親的鄧亞軍每每想起這一幕,心里總有撕裂般的疼痛。
至今,鄧亞軍已從事親子鑒定10年。她所在的這家中國最大的親子鑒定機構,每年都要做好幾千例鑒定委托。從近幾年的數據看,非婚生比率呈逐年下降的趨勢,但是每年的非婚生比率還保持在20%以上。這個數據意味著多少個家庭因此而解體?鄧亞軍不得而知。
有時候,鄧亞軍這樣安慰自己:“我不過是揭開謎底的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