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佳瑋,1983年生于無錫,自由撰稿人,現居巴黎。
法國人鵝肝很出名,但歷史學家會跟你說,鵝肝這玩意始自古埃及,本來嘛,希臘和羅馬人所謂的東方——埃及、巴比倫、羅馬——那都是豪奢糜爛之地,鵝肝這種勞動人民看不見、只讓君王咂吧嘴的東西,當然是東方出產。后來這珍饈佳肴本來都要失傳了,但是好巧的是,瑪麗·美帝奇來當路易家的王后,從猶太人那里拿來了鵝肝的制作方法,順帶給法國宮廷日常起居上了堂時尚課,鵝肝這玩意,也可能多少經過了她老人家的改良。所以到現在,鵝肝最正統說法還是法語:foie gras。
當然,她老人家帶來的,不只鵝肝,還有香水……香水英語叫perfume,法語叫parfume,語源是拉丁語,par fumum,“穿過煙霧”。香水最早制作比較粗糙,阿拉伯人做了些方法改良,但無非是從植物和動物身上萃取,然后以試劑固定其香味——說難聽點,就是一堆液體,里面漂浮些植物殘骸。公元1000年后不久,波斯偉大的醫學家、自然學家伊本·西那先生用蒸餾技術,打花朵里蒸出了玫瑰花味的香水。自此開始,貴人們再也不用把植物葉子連油抹得一頭一臉,而是可以優雅從容,把提煉萃取的香水往身上灑了。人家把香水捯飭了這么多年,但是直到200年后歐洲人才曉得這玩意。到14世紀匈牙利人都制出了“匈牙利水”——也就是通過蒸餾,用酒精固定了多香味混合的混香水——法國人都還不曉得這是何物呢。到美帝奇奶奶嫁到法國,才把香水帶了過來。
世人都知道巴黎咖啡館有名,風流逸話不絕:伏爾泰一天耗掉12杯咖啡;狄德羅邊喝咖啡邊撰他的百科全書;巴爾扎克年過五十就死,是因為咖啡中毒;薩特和科塔薩爾這歐洲和南美各自的宗師級人物,曾在一個咖啡館里寫東西,抬頭看彼此卻不認識——可是咖啡館也是跟意大利學來的。17世紀初,威尼斯有了歐洲第一家咖啡館,到1672年,巴黎新橋(Pont Neuf)的一老板才偷師意大利人,開出了法國第一家咖啡館。
世人都曉得,凡爾賽宮有個鏡廳,是路易十四拿來擺闊氣的。你會問:鏡子有什么好擺闊的,還特意鑲金戴銀的把玩?其實在16世紀到17世紀,歐洲只有威尼斯一個地方能制出鏡子,威尼斯人守口如瓶,絕不外泄。法國財政大臣科爾貝爾使盡計謀,終于從威尼斯偷運出幾位匠人,回到巴黎,開始制鏡,路易十四大喜。那時他正不惜工本,大造凡爾賽宮,吹噓自己如何光芒萬丈,于是特意在凡爾賽造了一列鏡廳——如今你去,會覺得詫異:如此巴洛克風格五光十色的黃金卷紋,配著一片片鏡子,不覺得過分?——但反過來想,那時物以稀為貴嘛!
最后,世人都知道法國好水土,產得好葡萄酒,但往前推兩千五百年,法國還是蠻夷之地,喚做高盧。他們往羅馬人那里送鹽、鐵、錫和每年二萬名奴隸,換羅馬人的葡萄酒。到凱撒蕩平高盧之前,高盧人跟羅馬人買過一億甕——確切說,是特制的雙耳尖甕——葡萄酒。
文明的偉大,就在于其源頭并非關鍵。大河之美,并不總在源頭細流,而在跨山割原,支流分合,最后百川匯海。一如法國現今,經歷了他們自己的辛苦經營和摸索發展,終于外來的鵝肝、香水、咖啡和鏡子和葡萄酒,都成了自家的寶貝,有了自家特點。這就像美國人成了英語國家霸主反壓英國一頭、日本人學了宋朝人喝茶自成一家似的:到最后萬事皆有創生變化,不一定非得爭老祖宗時有多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