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愛站臺那抹頎長身影
閔程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晚夏的風(fēng)從打開一半的窗口撲進來,帶著稍許恣意。耳塞里單曲循環(huán)著“散場的擁抱,我還在燃燒,但你心里的浪潮,拒絕讓我看到……”令人憤慨的綿綿憂傷,閔程索性拔了耳塞,而淚水,就在那一瞬間擠撞出眼窩。
對面并排坐著三個中學(xué)生模樣的女孩子,看見她哭,一個梳著波波頭的女孩從包里掏出紙巾遞給她。
她道聲謝,不禁為自己感到難堪,已是能夠在人前控制情緒的年紀(jì),可她還像小時候一樣旁若無人地哭了,雖然哭泣的理由無可辯駁。
閔程每個月都要乘坐這趟綠皮火車去趟C城,在咣當(dāng)咣當(dāng)?shù)牧熊囆旭偼局校男呐K總是充盈著巨大的渴望。那種渴望一直飽滿地持續(xù)到火車進站,持續(xù)到與許銘臻見面的那一刻。
兩年前的寒假,大四的閔程向父母撒了謊,說和同學(xué)一起外出做調(diào)研,然后,飛蛾撲火一般踏上擁擠不堪的綠皮火車。
那是閔程第一次獨自出遠(yuǎn)門,火車在秦嶺山脈間蜿蜒,車窗外綠得一望無際的山林,仿佛一卷看也看不完的綿長畫卷,美得令人心顫。
有歌聲在耳機里單曲循環(huán):“想要問問你敢不敢,像你說過那樣地愛我,像我這樣為愛癡狂,到底你會怎么想……”她覺得,這首歌就是為自己寫的。為愛癡狂,多好。
天空飄著細(xì)碎的雪花,許銘臻等在站臺上,撐著一把深寶藍(lán)色的傘,身影頎長、眼神驚喜,等她走過來,一把將她罩在傘下。
閔程只覺得幸福鋪天蓋地。他為音樂燃燒,她為愛癡狂
許銘臻在“唯我”駐唱。一頭黑亮短碎發(fā),牛仔褲,搭配得當(dāng)?shù)纳弦拢屗麖囊淮蠖殉蹦谐迸g脫穎而出,擁有了一大群粉絲。
那晚,閔程見識了什么叫型男魅力。許銘臻上臺演唱時,好幾個女孩子送了花,還有個花枝招展的女孩向他索求擁抱。許銘臻抱了女孩,從女孩肩頭看向坐在吧臺旁邊的閔程,他的灼灼目光里,飽含著深情,閔程立時羞紅了臉。
閔程一直等到許銘臻夜場結(jié)束,兩個人去街角的粉店吃肥腸粉。閔程往自己碗里倒了很多醋,許銘臻攔住她:“你這是怎么了?”
“沒怎么,我看你異性緣挺好的嘛。”閔程氣鼓鼓地低頭去吃粉,猛然被辣椒嗆了一口,劇烈咳起來。
許銘臻站起來輕拍著她的背,笑著在她耳邊說:“難道你希望我連個粉絲都沒有嗎?別小心眼了,放心,這輩子我愛的是你閔大小姐。”
閔程心里一動。這個她從19歲就不管不顧愛上的男子,若非當(dāng)初喜歡搖滾,整天抱著吉他翹課去唱歌,現(xiàn)在,或許也中規(guī)中矩地上著班呢。因為愛,她不管他選擇什么職業(yè)作為謀生手段,只要他喜歡,她就支持。
第二天踏上返回H城的火車之前,閔程認(rèn)真地對許銘臻說:“我決定每月都來看你一次,你好好唱,爭取出個名什么的,我也好跟你沾沾明星光。”
許銘臻連連點頭。
閔程的話說到了他的心坎上。唱歌,是他的夢想。
談什么?談婚論嫁!
某次,許銘臻問閔程:“假如我一直在C城,你確定,咱們要一直走下去嗎?”
閔程認(rèn)真地點頭:“當(dāng)然啊,不就是來回七個小時嘛,據(jù)說還要通高鐵,會更快。”
許銘臻就緘默了。
許銘臻所擔(dān)憂的,其實閔程不難理解。三個月前,父母終于發(fā)現(xiàn)端倪,他們經(jīng)過縝密調(diào)查,終于弄清楚寶貝女兒正在和C城的一個酒吧歌手談戀愛。這怎么行?
閔程的父母都是高知,對女兒向來管天管地,閔程大學(xué)志愿都是按照他們的心愿填的法律系,畢業(yè)后,他們做主,動用多年人脈,將女兒安排到一家法律事務(wù)所工作。
父母跟女兒攤牌了,派出爸爸做和談代表。閔爸爸一臉嚴(yán)肅,讓女兒交代感情問題,閔程大大咧咧地咬了一口蘋果:“喔,還想再玩兩年呢,老爸,難道你希望小棉襖早點嫁出去啊?”
閔爸爸更加嚴(yán)肅了,直截了當(dāng)?shù)卣f:“別裝模作樣了,我和你媽已經(jīng)知道,你和一個叫許銘臻的在交往對不對?他家在C城金臺郊區(qū),他在西門的酒吧唱歌,沒車沒房沒錢,標(biāo)準(zhǔn)三無男……”
閔程咬了一口的蘋果咕嚕嚕滾到了地上,她驚詫又氣惱:“爸,你們調(diào)查我?這是侵犯隱私知不知道?”
父母輪番上陣,勸說閔程與許銘臻斷絕來往,原因不多,只有兩條:一、兩地感情經(jīng)不起時間考驗;二、許銘臻沒有正經(jīng)工作。
閔爸爸說:“這小子能夠輟學(xué)去唱歌,就說明他不是個長情男人,試想,哪個孩子上大學(xué)不是父母含辛茹苦供養(yǎng)的,怎能說放棄就放棄?再說,你這么好的條件,啥樣的好男人找不到?”
閔程決定盡快和許銘臻談?wù)劊勈裁茨兀慨?dāng)然是談婚論嫁。
愛,無端夭折
許銘臻的冷淡是潛滋暗長的吧?要不然,閔程怎么一開始就沒感覺出來?
比如,她在“唯我”耐心等他演唱完畢,讓他陪她去吃粉,許銘臻會蹙起眉頭說:“晚上吃那個不太好吧?”再比如,她興奮地買好票讓他一起去看《小時代》,在影院里,他卻昏昏欲睡。即使并肩走在街上,他也一副心事滿腹的樣子。
閔程干脆直說:“咱們結(jié)婚吧!”
“結(jié)婚?”許銘臻愣了一下。倒是閔程不解了:“難道你不想和我結(jié)婚么?”
許銘臻再次緘默了。
閔程聽到了他的解釋,他的理由很簡單:一沒房子,二沒車子,三沒票子。他漫不經(jīng)心地說:“我什么都給不了你。”
閔程回答:“這些都不是問題。”許銘臻抬眼看了看她,囁嚅許久,終是沒有再說什么。
第三天,閔程要打道回府前,去找許銘臻告別。她是那么篤定,許銘臻之所以不立即答應(yīng)她結(jié)婚,是因為他愛自己,愛一個人就不愿意讓她跟著自己受丁點苦。
一定是這樣的,一定是。
可是,許銘臻的出現(xiàn)卻將閔程幾分鐘前的自信粉碎得片甲不留,他挽著一個年輕的女孩子,向她介紹:“我的……女朋友。”
有一種涼颼颼的感覺順著脊梁骨蜿蜒而上,閔程抱著肩,用看陌生人的眼神注視許銘臻良久,然后,掉頭就走。
她直接回了H城,進門便說:“誓上次給我介紹的那個律師靠譜嗎?”閔媽媽拍著她的頭喜上眉梢:“這才是我聽話的小棉襖嘛!”
可世上男女之事就講究個眼緣,和律師蔣明見了幾面,閔程簡直要瘋。
蔣明太沉悶了,開口閉口條條框框,句句不離國家法律。閔程說算了時,蔣明非常惋惜:“咱倆都是學(xué)法律的,應(yīng)該有共同語言,如果你覺得我哪里做得不好,我可以努力。”
閔程覺得蔣明哪都好,可就是找不到愛的感覺。她的愛就像一顆飽滿的種子,在她19歲看到許銘臻的第一眼,就已經(jīng)落地生根。她小心翼翼地守著它破土、發(fā)芽、枝繁葉茂、開花結(jié)果。可是,許銘臻卻打起了退堂鼓,想想就覺得憤慨和憂傷。
接下來閔程見了不下一打男人,不是嫌對方太矮,就是肚子有贅肉,要么就是眼睛看著不正派,一大堆亂七八糟的理由。
后來,閔程遇到一個長相與許銘臻極像的男子,掙錢不算多,家境中等,但閔程決定與他交往。
不為別的,就為他喜歡她,而她能從他身上看到許銘臻的影子。
只要你過得比我好
訂婚半年后,因為一起案子,閔程去c城搜集證據(jù)。忙完事情后,她費盡心思地喬裝一番去了“唯我”,說到底,她還是想知道他過得好不好。
酒吧里燈光陸離,許銘臻正在唱歌,西褲、煙色襯衣,一如既往地酷,只是歌聲里,卻無端多了些滄桑和憂郁。
他還是看見了躲在角落里的她。
散場后,像多年以前,她和他并肩走在寂寥的長街上。許銘臻先開口:“你過得還好嗎?結(jié)婚了嗎?”
她搖搖頭,突然想起自己已經(jīng)訂婚,又點點頭,然后就聽到許銘臻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你有著落我就安心了,現(xiàn)在,我還單著。”
在閔程的追問下,許銘臻道出原委。原來,那年,為了在閔程生日當(dāng)天給她一個驚喜,他去了H城,卻在閔程家樓下,看到她和一個男子站在一部寶馬旁。男子的一句話飄進了他的耳朵里:“現(xiàn)在,我能讓你的物質(zhì)生活幸福,我也有足夠耐心等你愛上我,給你精神幸福。”
許銘臻直接回了C城,從那天起,他決定將頭埋進沙子里做一只鴕鳥。是啊,他有什么資格讓閔程嫁給自己呢?她那么優(yōu)秀,身邊那么多追求者,隨便哪一個條件都比他好。他不可以拽著她一起掉進窮苦的生活窟窿里。
現(xiàn)在他知道了,那男子就是蔣明,那天閔程是奉母之親命送他下樓。
擦肩而過是誤會,也是無奈。
許銘臻的笑刺痛了閔程的心。他說:“我是個膽小鬼,雖然我不能像我曾經(jīng)說過的那樣去愛你,但是,我會一直祝福你。”
閔程猛然吃痛。她這才知道,許銘臻那些隱約的冷淡,是故意的。而那次和許銘臻手挽著手的女孩子,是他臨時從粉絲里拉來的。
他使她看到了愛情的本真面目:愛她,就放開她。
回H城的途中,閔程的耳機里單曲循環(huán)著許銘臻創(chuàng)作的歌:“我看得到你的微笑,我聽得到你的心跳,愛人,讓我們相依相偎,讓愛的人更加美好……”
微風(fēng)拂過,窗外景色鮮活如初。可一切,卻物是人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