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爺，很想很想你

2013年中元節

2013年中元節這天，辦公室冷氣太足，我凍得瑟瑟發抖，下班后直奔一家麻辣粉店，就著36℃的高溫吃一大碗麻辣粉，照舊，最后碗底剩了一些。我吃飯有個壞毛病，就是總喜歡碗底剩下一些。

店員來收拾殘局時瞅了眼我的碗，順口說了句：“現在的姑娘吃得可真少，難怪這么瘦。”

被人說瘦，頗竊喜，于是抬頭看，是個大嬸，穿著黃綠相間的工作服，慈眉善目，一團和氣。

那套黃綠相間的工作服很眼熟。記憶中有個人也曾經這么穿過，當時我好像很是驚訝，或者可以稱之為驚奇，所以，印象有點深。他，就是我的外爺。

小學畢業那年暑假，我被送去他家——陜北的一個小山村，和黃土高原上大多數鄉村一樣，有山，缺水，冬天很荒涼，但是夏天風景極美，漫山遍野的農作物和野花野草野果，偶爾也會有野兔野鴨野鶴出沒，充滿著野趣。

那是我第一次見他。

他和我想象中的慈祥長輩應有的模樣稍有差異，他很瘦，黝黑，中等偏上的個頭，很沉默，對十來年沒見的女兒女婿外孫女沒有想象中的熱情和激動，除了見面時笑了笑就自顧自地忙去了。我喊他外爺，他沒應，后來得知，他聽力不好，基本上是聾。

他很勤快，早起晚睡，連吃飯也是急匆匆的。我很詫異，覺得他那么大年紀了，那么辛苦，好可憐。后來媽媽說：“他一直都是這個樣子，一輩子都歇不下來”。媽媽說這話的時候會忍不住掉眼淚。我知道媽媽是在感懷，用媽媽的話說，她姐妹眾多，那個年代又貧寒，為了能生個男孩，外婆一連生了五個女兒，最后才有一個寶貝男孩——我唯一的舅舅。

也能理解，那個年代的家庭，哪個不重男輕女？更何況她媽媽還裹著小腳呢。

聽媽媽講關于他的故事

媽媽說，她從小不比其他姐妹聰明，唯一的優點是長得好，看起來粉嫩水靈。可是，向來嚴厲的外婆，并不會因為她長得好看就厚愛于她，她不聰明，書讀不好，外婆讓她輟學。可媽媽不甘心，她愛讀書，雖然讀不好，但她很用功，外婆不讓她讀書，她便偷偷往學校跑，有次被外婆發現，被外婆狠狠地收拾了一頓，還把她關在了地窖中，不準她吃飯。

媽媽也是個實心眼，關起了她，她也不反抗，在地窖中一呆就是一天，后來實在餓極了，便扒一個生洋芋吃，結果被卡住了喉嚨，那是媽媽第一次品嘗到死亡的滋味，后來她也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只知道，再次睜開眼時她看到了外爺，外爺正對著她掉眼淚。

那是她第一次見外爺哭，也是第一次發覺原來外爺那么關心她。直到很久后，媽媽才得知，因為她的事，外爺和外婆大吵了一架，姨媽們都說，從來沒想到向來溫順的外爺會發那么大脾氣。也就是那次以后，外爺的聽力越來越差，到媽媽結婚時他已經基本上聽不見了，人也越發地沉默，爸爸來迎親時他難得地打開話匣子，拜托爸爸照顧好他的三女兒。他聽不到別人說話，他只能自說白話，很多年后爸爸還在感慨，說：“你外爺那是真心對你媽媽好啊！”

也是很多年后，有次回老家，媽媽翻箱倒柜找出她當年的嫁妝給我看，里面有她小時候穿過的衣服，有用毛線鉤織成的衣服、鞋襪，還有帽子和一只小挎包。我起初以為是外婆鉤織的，可是媽媽說那是外爺為她鉤的。同時翻出的還有一些紅柳制品，紅柳是沙漠中特有的植物，那個年代的沙漠邊緣小鎮，人們都是用它來編制家具的。媽媽說她婚后外爺編了好多給她，從里到外，從小到大，巨細無遺，就連向來挑剔的奶奶都直夸外爺好手藝。

記憶中最愉悅的一個夏天

外爺的手藝確實好，我和他一起度過的那個暑假，會經常圖新鮮隨他上山，他便編一些小玩意給我：用蒲公英編成的小燈籠，用植物莖編成的花鳥蟲魚，用柳條編成的小花冠……個個都精美如同工藝品。

許是因為媽媽的緣故，外爺對我也是極好的。雖然那個年紀的我真不討人喜歡。調皮，嬌氣，愛搗蛋，看見什么都要擺弄下，所以常常闖禍。

沒見過大山的我，一來便對大山充滿好奇，時不時獨自一人偷偷跑山里去，有次迷路了，急得全家總動員來尋，我至今還記得當時眾人嫌棄的表情，唯獨外爺人寬容，問我餓不餓，渴不渴，還背我下山。

我趴在他背上，鼻子酸酸的想掉淚。其實我很累，也很害怕，可我還是要表現得很驕傲，我不能叫其他表姐妹們瞧不起。尤其是外婆小姨她們最疼愛的那個表姐，她又漂亮，又懂事，又勤快，是全家人滔滔不絕夸贊的對象。我羨慕她，也嫉妒她，所以難以容忍自己在她面前出丑。

外爺向來話不多，我也沒指望能和他交流什么，我趴在他背上用我十來歲的心思偷偷地難過著，他身上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頭發斑白，我盯著他爬滿皺紋的脖頸，不知怎么就冒出了句：“外爺，我是不是很討人厭啊？”

我的聲音不高，他估計沒聽見，所以沒回聲，直到回到家將我放下來時他才說了句：“你從小沒見過山，就不怕大山砸下來傷著你啊？”

這是多么充滿童趣的一句話啊，我一聽就樂了，別說，剛回來時還真有過這樣的擔憂。

自那以后，我就和外爺混在一起。我吃飯愛剩飯的壞毛病也不怕被人指責了，因為外爺會默默地將剩飯倒進他碗里，我只需美滋滋地看著他吃完就可以了。

那時我打心眼里覺得外爺可真親，就連媽媽都沒吃過我的剩飯呢。

英雄的隕落

外婆家是個四合院，夏夜時鋪了涼席睡在院子里是種極別致的體驗，可是平日里只有外爺這么做。

有次我半夜醒來，看見外爺一個人躺在外面睜著眼抽著煙盯著天空。當時不知怎么的，我心中突然溢出一縷心酸來，覺得外爺其實很孤單很可憐，我以后一定要對他好。

那個暑假過一半的時候，我扯了涼席也睡到院子里，星光滿天的夜里，聽外爺講故事：薛仁貴征東、薛丁山征西、隋唐英雄傳、梁山伯和祝英臺、劈山救母以及鍘美案……滿滿當當的樂與趣。

我偶爾也會和他聊天，但我們基本是各說各話，他聽不見我說的話，我除了故事也聽不懂他其他的話。不過，氣氛是好的，夏天的夜，擠滿了璀璨星光、蟲鳴蛙叫以及陣陣涼風，美好得像童話夢境。

那是記憶里最清涼最愉悅的一夏。

后來我上初中，再后來升高中。升高中的那個暑假我最后一次見外爺，他老了許多，不過精神還好，有次我和弟弟在外面玩射擊，當時流行一種帶針尖的玩具，不知怎么的，箭頭偏了方向，直直射向站在一邊觀看的外爺身上。當時我就嚇傻了，眼睜睜地看著箭頭戳入他裸露的胳膊上，鮮血頓時冒了出來。我嚇壞了，一頓批評指定跑不掉了，可是，外爺若無其事地拔出箭頭，還沖我笑笑，說：“這是好彩頭啊，說明小雨能考上一個好高中。”

那時我就想，外爺真好，真勇敢，年幼的弟弟直嚷嚷：“外爺是個大英雄。”

可是我不知英雄終歸是要隕落的。

高三那年，國慶節去同學家玩，那時我還沒手機，家里人一時半刻聯系不上我，于是等我返校時才得知，外爺去世了，而且已辦完喪事，我連他最后一面也沒見著。我想去給他掃墓，可老家離學校太遠，又是高三，爸媽怕耽誤我學習，便沒準許我回去。

就這樣拖了下來，一拖又是幾年，直到我大二，才得以和家人去給外爺掃墓。

很想很想你

大二那年寒假，我和媽媽專門回去給他掃墓。他的墓地在一座孤山上，是他生前為自己選好的，他說想和他勞作了一輩子的大山在一起。

記得那是個晴天，北方的冬天，到處白雪皚皚，我跪下的時候，壓得積雪咯吱響，就像那年那夏他給我抓的那只松鼠的叫聲一樣，那么清脆，那么哀傷。

我看著他孤落落的墳頭，上面落滿了積雪，以及一些祭拜后的灰燼，白黑相間，就像我最后一次見他時他的頭發一樣，白得那么慈祥，黑得那么安靜。

我和他零散算來，相處了僅僅一個暑假，可是我知道他的這一生大抵是孤單的，他失聰早，又不善言辭，兒女們也都成家早，各有各的生活，孫字輩的又大多離得遠，偶有寒暑假去，和他也是沒什么話可說。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守在老家，為兒女們提供樸實又健康的純天然口糧。

媽媽曾經勸他搬到城里和兒女們一起住，可是他不愿意，他說：“趁著我還能動，再忙碌幾年，城里的糧食哪有鄉里的好啊。別急，等實在動不了時自然會有你們操心的。”

可是他怎么可能讓兒女們操心，他一輩子都奉獻給了兒女，就連走，也是干脆利索的——心肌梗死，一句話都沒說就走了。

誰也想不到，原本健康的一個人啊，去世時還扛著鋤頭上一趟山，說今年的谷子長勢不錯，孩子們又有口福了。

我想起了他曾經對我說的：“你就不怕山砸下來傷著你？”

山沒砸下來，他卻砸了下來，他比山更重，砸傷了所有他愛和愛他的人。

今年，外爺去世十年了，我不常提起他，但，其實我很想很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