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箏少年從海邊來

初秋的午后，微涼有風，注冊處的窗口前，新生們排成長隊。

吳薇薇看到一個男生，他皮膚黝黑，個子瘦高，背著一只蜻蜓風箏，銀紅的翅膀像是從他身上長出來。她心中一顫。她盯著風箏看，男生發覺了，扭頭來看她，視線觸碰的一瞬，男生眼神閃亮，而她慌亂閃躲。

薇薇不用參加軍訓，她去圖書館打發時間。圖書館樓下有一片空地，有同學在那里訓練。他們穿著一樣的衣服，薇薇卻認出了那個背風箏的男孩。他在第二排第一個。

她坐在窗邊看書，男孩的目光像風箏，飛來飛去掠過她的臉。

一天，薇薇正踮著腳，想把書塞到高處架子上，一個聲音說：“我來幫你。”她回頭一看，是那個背風箏的男生！他身上發出奇異的清涼氣息。

他鼻音很重，喉嚨沙啞，看來是感冒獲得了休息恩準。他捧一本書坐在她的斜對面，他告訴她，他叫周小舟，從海邊來，讀計算機系。

原來那是海洋的氣息啊。他頭發藏著海風，眼睛里藏著海浪。

她的心再次震顫，她沒告訴他，那是她一直向往的氣息。她也沒告訴他，她多么喜歡放風箏，她更不能告訴她，她和一個男生有一個關于風箏的約定。

她不能履行那個約定了，因為她再也無法優雅行走，酣暢奔跑，她不想男生看見她的難堪。

會“唱歌”的鯨魚風箏

軍訓結束，薇薇還是常去圖書館，她不能像別的女生，去跳健美操，學拉丁舞，加入網球協會。她很少逛街，不愛打扮，在十七歲那個夏天，她已經被世上的美好遺棄。

她在圖書館都坐同樣的位置，她常碰到周小舟，他也總坐她斜對面。他們偶爾交談，她矜持小心，他笑得燦爛。

她也在別的地方看到他，他在羽毛球場打球，在田徑場跑步，在樓下放風箏。他的生活充滿活力。她莫名惆悵。

春天的一個傍晚，薇薇又在圖書館碰到周小舟，他說：“春天來了要活動筋骨呀，明天上午，一起去放風箏怎么樣？”

“我不會。”她說。

“我教你呀。”他堅持。

“放風箏是要跑的，難道你看不出來，我不能跑嗎？”她的語氣很不好。

周小舟“哦”一聲垂下頭，像一個犯了錯誤的孩子。

薇薇的拒絕不是真心的，只是一種下意識的條件反射。

從那之后，她有好幾天都沒見到周小舟，她以為他生氣了。可某天清晨醒來，她忽然發現宿舍陽臺外飛來—只風箏。

那是一只鯨魚風箏，風箏上掛著一只八音盒。風箏線的那一頭連著周小舟。

一個姐妹說：“八音盒奏的是生日快樂歌呢，今天誰過生日？”

“薇薇。”另一個姐妹答。

可薇薇不敢相信，周小舟會用這樣的方式對她說生日快樂。他怎么會知道她的生日？

周小舟牽引風箏，風箏飛進陽臺，八音盒還在唱歌，鯨魚身上寫著：薇薇，生日快樂！雖然你已失去一些美好，但還有更多的美好，躲在你人生的暗處，等待著發出光彩。

姐妹們特別興奮，她們都以為，周小舟接著就會約薇薇，會告白，而薇薇也將戀愛，并和大家分享心得，交流經驗。這樣多好啊，薇薇就不用當書蟲了。

但是，周小舟沒有來告白，而薇薇，也沒有繼續當書蟲。

她和姐妹們逛街，買衣服打扮自己；她參加不需要奔跑跳躍的社團，她也去找家教，做兼職；她也和姐妹們八卦男生，聽她們的戀愛心得；她走在路上時，也不再瑟縮身體垂著頭，她邁著不平衡的步伐，和迎面而來的人微笑打招呼。

這是那只唱歌的鯨魚給她的信心和力量。

她再也沒去圖書館，她很久沒看到周小舟了。但她想，這樣更好，讓我慢慢找回美好，給他一個驚喜。

那個關于海與風箏的約定

又一個春天到來，又過去，夏天也來了。薇薇已蛻變成從容淡定、眼神燦爛的女生了。她已經能承擔一場美好的戀愛了。

黃昏時，她去了圖書館，坐在老位置上。海風的氣息襲來，周小舟在她斜對面坐了下來。“哇，稀客，你很久沒來了哦。”周小舟掩飾心頭的狂喜。

“你怎么知道？”她問。

“我常常來呀，”他的眼神深沉起來，“就坐在這兒，等著你。”

窗外的泡桐樹開滿紫色的花朵。一道閃電劈在花朵上，雨點噼啪落下，風也呼嘯而來。天空驟然變暗，燈也熄了。管理員喊：“停電了，大家快出去，雨會越下越大！”

同學們紛紛往外跑。薇薇和周小舟沒有動。圖書館里一片昏暗，閃電劈過的一剎那，他們看到對方臉上溢滿緊張的幸福。

暴雨終于停歇。周小舟推開窗，驚呼：“看！大海！”

烏云散開，灰藍的夜幕映照著地面，地面波光搖曳。雨太大，積水把地面淹沒了。

“太美了。”薇薇說。同時，一些隱秘往事在她的心里咚咚跳。

“那個暑假我十七歲，正要升高三，腳踝痛得厲害，到了醫院，才知道要做手術。輕度殘疾，也意味著永遠不能優雅走路，快速奔跑以及放風箏。”

周小舟靜靜聽她說。

“我從小就喜歡放風箏，十五歲時，我在網上認識一個男生，他也喜歡放風箏，他住在海邊，小鎮叫風箏鎮，那里家家戶戶做風箏，人人都是高手。我喜歡和他聊天，什么話我都告訴他。我們約好，高考之后在風箏鎮見面，一起到海邊放風箏。”

“手術之后，我知道我不能履行約定了，我決定忘記他，可他想盡一切辦法聯系我，我只好把我的手術告訴他，他承諾，約定不變，無論如何他都會帶我去放風箏。可是過了一天，他忽然消失了，再沒聯系我。我知道他退卻了，因為我的殘缺……”

“絕對不是！”周小舟語氣堅決，像是抗議。他意識到失態，又緩和了語氣，說：“如果一個人喜歡你，他會把你的缺陷當成你身體的一部分，妥當接納。”

薇薇看著夜色中周小舟模糊的側臉，她有滿心的疑問，她不敢問：你是不是從風箏鎮來？你是不是那個叫“風箏少年”的男生？

她盼他是，又盼他不是，她好矛盾。

海消失了，地面一片泥濘，周小舟背著薇薇穿過泥濘。薇薇的手搭在他胸前，她感覺到有滾燙的液體滴落在她的手背上。

他們離戀愛只差一句問話，一句告白。但馬上就是期末考試，薇薇啟動了“學霸”模式，沒時間去完成那一句問話和告白。

飛走的“風箏”

大三來了，周小舟像是影子閃入樹蔭一樣，從薇薇的生活里藏匿了。

薇薇在哪里都找不到他，圖書館、自習室、他的宿舍，他的教室。他的電話也總是關機。

周小舟故意躲著她！

在那么多溫柔的鋪墊之后，在她喜歡上他之后，他為什么躲著她？

她一定要找到他，問他：你為什么躲著我？你究竟是不是“風箏少年”？

她在周小舟的教室里找到了他。她走過去坐在他身邊。不等薇薇問，周小舟說：“我知道你想問什么，我給你講一個故事。”

“風箏鎮有兩個男生，他們是好朋友，一個皮膚白，一個皮膚黑，都是放風箏的高手。小白在網上認識了一個女生，他很喜歡那女生，他給小黑看女生的照片，女生皮膚白白，眉眼彎彎，還有一個好聽的名字。他說，他要到女生的城市去讀大學。他還說，高考之后，女生要來小鎮，他要帶她去放風箏，吃美食，為此，他開始攢零花錢。”

“后來有一天，小白說，女生來不了了，她的腳動了手術，再也不能跑了。他讓小黑幫他想辦法，該怎么鼓勵消沉的女生。小黑幫他想辦法，可他躲一旁偷懶去了。小黑想，我們是好朋友，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要偷懶也沒辦法，我來幫你完成任務吧！于是，小黑考到女生的城市來，他很幸運，開學第一天就碰到了女生，像照片上一樣漂亮。軍訓時，他看到她在圖書館窗口看書。為了跟她說話，他洗冷水澡把自己弄感冒才請了半天假。后來的故事，你也知道了，現在，小黑完成了任務，該功成身退了。”

薇薇問：“小白現在在哪里？”

“在他讓小黑幫他想辦法的第二天，他一個人去海里游泳，海上來了暴風雨，他變成了一只風箏，飛到海洋那頭去了。”

放飛思念，勇敢告白

又一個夏天到來。

風箏鎮的人們看到一個皮膚白白，眉眼彎彎的漂亮女孩。她舉著一個彩色風箏，顛簸地穿過小鎮街道走向沙灘。老周家的小黑牽著她的手。

好奇的孩子們跟在他們身后。

他們看到，小黑哥奔跑著在沙灘上放起彩色風箏，然后把線軸交給漂亮姐姐。漂亮姐姐在沙灘上慢慢走，牽扯著風箏線，彩色風箏在又高又藍的天空下劃來劃去，像是跳著什么奇怪的舞，又像是寫著什么奇怪的字。

他們不知道，她寫的是：we miss you。

風從天空來，風從海上來，它會把這句話，帶給海洋那頭的一只風箏。

周小舟喃喃地說：“他可以安心了，我為他做的事，已經做到了。現在，我該為自己做點什么了。”周小舟下定決心，大聲告白了。

當薇薇笑著踮起腳尖親吻他的時候，孩子們都嘻嘻哈哈笑著跑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