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問多少人能陪愛情一起老

浪漫少女的平淡生活

丹妮二十二歲時，還是沉浸在粉紅色少女浪漫情懷中無法自拔的女孩，看少女漫畫，棒子國泡沫劇一季接一季比夸父追日還有恒心。

那時候她住在男友阿楓獨立出來的家，兩人世界幽靜而自在。她每天睡到下午四點，對面工地的機器聲總能及時把她“叫”醒，她洗漱完準備晚飯等他回家。

他在武漢港口就職，朝九晚五。她和他從大學延續到現在，見證了他在武漢交通職業學院的三年里，港口與航運管理專業全部課程的門門高分，總覺得命運對他有點吝嗇。

夜色再沉一點她就開始給雜志制作四格漫畫。一句話，他下班的時候正迎上她開工前的磨刀霍霍。

于是每次進餐之前，他都會看她上一天畫出來的作品。

畫面如沾了水的細軟綿柔，映襯著搞怪的烏龍笑話或韻味十足的腳本。他那疲憊粗糙的手指撫摩過那些色彩繽紛、青春飛揚的平面，仿佛清泉流過指縫般的清涼。

那是2008年的夏天，武漢的夏季常常酷熱且漫長，最盛時，連續每天都在40℃以上。他汗流浹背，大口扒飯喝湯，發出吧唧吧唧的聲音和享受的表情。吃急了，后頸會蒸出薄薄一層霧氣，被頭頂鈍重的吊扇攜走。

他應該沒有注意到，坐在對面的她，失落感充滿了疲倦的熊貓眼。她像一棵水分脫盡的蔬菜，藏在桌底的手指總在掰算著，何時才能把相中的那臺制冷性能一流的空調搬回家。

歲月改變了愛的模式

這一天丹妮在做晚飯時，突然從廚房明亮的反光玻璃上看見自己齷齪的宅女形象。一手執鍋蓋、一手執鏟，格格不入的卡通圍裙上遍是油跡。

在此之前，她饒有情調地翻閱了烹飪周刊，潛心修煉著土豆的37種吃法，正興致勃勃地準備變換著花樣吹響土豆小軍團集結號！可是那一刻，她突然靜下心來，問自己：這還是那個當初畢業時充滿干勁、野心堅挺的周丹妮嗎？

她在網上看過，日本男人對剩女的首個評價標準是：不會做家務。大男子主義的日本男人總是喜歡帶著一身酒氣回家，妻子得乖乖地拿著拖鞋給男人更換，然后調好熱水讓男人洗澡。娶一個不會做家務、不愿意做家務的女人對他們來說如同噩夢。

“憑什么你們男人覺得做家務就是女人的天職？”那時候丹妮義憤填膺地質問阿楓。

阿楓笑著回答她：“不是他們的錯，是這個社會的錯。”

“我們應該像剛熱戀時一樣浪漫。”

“別說生活太單調，或許這是最好的生活，或許多年以后我們向往的也不過如此。愛的最高境界是經得起平淡的流年，我希望很久很久以后，當你對我的聲音、相貌、風度這些曾經最迷戀的部分都有了免疫，你依然愛我！”

她想，她竟然會被他的文藝腔蠱惑得暈頭轉向。

丹妮草草地炒完菜，坐在長條沙發上打開武漢旅游視頻。

突然無比懷念純白無憂的大學時代，那時還沒踏入社會大門，一切風華正茂得恰好，青春和浪漫尚未收場，他和她在每個黃金周前都會湊到一起規劃出游路線。

他們去梅園。天降著雪，頭上梅枝密密，銀枝瓊花。小小車廂逼仄如牙膏皮，兩人并坐，擠得密不透風，以彼此的體溫為對方御寒。那一刻她突然無比憧憬日后成為他的黃臉婆為他做飯洗衣。

長江上四座山，漢江上兩座山，東湖上好多座山，座座都留下他們曾經成雙的腳印。如今，恐怕已被歲月踩磨一空了吧？

那些悲憤，總能找到出口

這一天下大雨，工地暫停施工，于是她竟然昏昏沉沉睡過了頭，等他回家時她才醒來。

他已經餓得前肚皮貼后肚皮了，于是兩個人去吃街邊大排檔的豆皮。灰面和豆粉混合，熱鍋加油，攤成薄薄一層，放蒸熟的糯米、豆腐干、香菇、雞蛋、香腸。

本來她想提議去陶然居或者醉江月吃的，或者干脆去挪威森林喝咖啡吃西餐佯裝小資也不差。可他說東湖邊空氣好，沿湖修了木質長廊，于是就來了這大排檔。

由于生物鐘紊亂，她有點頭暈，胃口變得挑剔，對油性食物產生了抵觸心。很多晚歸的小車從他們的身邊開過，她抬頭看那些鮮亮光潔的車身，在霓虹下如輕盈敏捷的飛鳥。再看仍然是埋頭大聲吃喝的他，突然那些郁積的委屈和悲憤通通涌上腦門，但她依然咬咬牙壓制住，第N+1次同他婉轉提起跳槽的事。他故伎重演，笑著撓撓后腦勺說：“干嗎要換呢？我覺得那邊挺不錯的。”

“挺不錯？那為什么你混到現在房子是租的車子是兩輪的？吃飯也要走路來，美其名曰‘綠色環保’，我看你就是為了省那點汽油，卻好意思讓你女朋友陪你充當人工吸塵器！”

他黑白分明的眼在下一秒抬起，眼神中寫滿訝異與不解，帶著一點點的無辜，像砍倒櫻桃樹的華盛頓。油亮的唇邊還掛著一點綠盈盈的蔥花，俊朗的面孔被瞬間扭曲。

丹妮想，那種姿態就叫做：沒心沒肺。

那天是他們多年來第一次不歡而散。他回家后洗完澡，沒有和平常一樣搶她的鼠標來點NBA賽事，乖乖就爬上了床。當天晚上丹妮坐在電腦前，用耳罩里的千千靜聽來抵擋阿楓的鼾聲如雷，然后把畫的主題改成了一枚窩囊男的穿越之旅。

她把胸中的怨念光波變成主宰他命運的舵，讓他受盡欺壓忍氣吞聲，邯鄲學步一事無成，最后才心滿意足地上線，交稿。

編輯從那邊打過來一行字：哇噻，這次的漫畫很虐很怨念！

她回：老娘虧了那么多年該用來沖刺和禍害人間的青春，都是因為碰上這樣的窩囊！

關機熄燈上床時，她聽到他在夢里，輕輕地輕輕地抽了一下鼻子。

分飛

第二天，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在熱騰騰的飯菜面前展現風卷殘云的大好胃口，而是跟她談起工作上的事隋：“我們港口接一批貨，原本談的是30元一噸，而客戶竟然因為另一個港口25元一噸就撕破了臉，這樣的惡性競爭，我已經做不下去了。我好累，我想回濟南發展。”

他平靜地笑著對她說：“我們分手吧。”話里沒有夾雜任何感情，如同他沒有血色的面孔。

阿楓走后，丹妮才陡然發現臥室空蕩蕩的，心也空蕩蕩的。這印證了一句話：什么東西都需要搶。做出來的食物一個人品嘗，索然無味；沒有人和她搶著看球賽，對著電腦泛光的屏幕發呆，握住鼠標的手不知道該點哪里。好像，那些生活的自理能力竟然也在一點點退化了。

原來有時候做家務和愛的能力，是成正比的。

后來有一天，她經過他工作的港口時，湊巧碰見他一個要好的同事，聽他詫異地說道：“太可惜了呀，阿楓眼看就要被提升為港口物流的項目經理了，總公司的上級都接見了他，一切都談妥了，不知道為什么他后來突然就辭職了！唉，你不是跟他一起回濟南了嗎？”

丹妮怔住：“他不是和他新歡一起回去的嗎？”

“不是呀，他跟我們交代的是跟你一起的哦！”原來，他們吵架的那天，他剛接到升職的喜訊，正準備吃完飯后在東湖邊散步的時候再給她驚喜。卻不料中途她便如子彈上了膛的機關槍，一開口便使周遭布滿火藥味。其實那一晚他失了眠，中途醒來許多次，輕輕側過身抱著呼吸漸入平穩的她，眼神卻直直望向天花板，開始想起這么多年來兩個人_起度過的平凡歲月。

他為她畢業后繼續背井離鄉留在武漢，以為他們會一路披星戴月攜手前行，卻在她憤起離去的暮色背影里看到分離的印跡。

像一只蟄伏棲息了太久的大鳥，在那一霎振翅欲飛。

第二天，他帶著布滿血絲的眼睛和混沌的大腦上班，在幫一名碼頭工人穩住快要散架的腳手架時，工人安然抵達地面，但他卻受了傷一一檢查時醫生告訴他那是脊椎損傷。因為他用后背抵住的位置，剛好是一顆松動的螺絲釘。

回老家濟南療傷時，他騙她說：“我再也受不了你的壞脾氣了，我已經遇到了更懂得賞識我的人。”

有種分手，因為愛

后來丹妮坐公交看書的時候，看到一則故事。作者的署名只有一個字，楓。這個字在瞬間將她全身的經脈牢牢攥住：

從前有個男孩，每天都會送心愛的女生回宿舍。他與她住在大學里的兩個校區，從南到北之間隔著一條馬路。有一天天下著大雨，女孩讓男孩先走，自己橫穿馬路回去。男孩走了幾步，卻聽到一記尖銳的剎車聲。回頭看時，女生已經被撞飛在地面，鮮血染紅了雨水……男孩恨極了自己為何沒送完她再回去，痛苦地選擇了自殺。在臨死之前，他向佛許愿，下輩子一定要和女孩子在一起，并且每天都風雨無阻地送她回家。

下輩子，她依然是那個漂亮得可以飛起來的女生，像小仙女。而他卻只能每天眼睜睜看著她親昵地挽著別的男生的手，招搖而鮮活地過馬路——他變成了馬路旁的那盞路燈。

彼時她已經是一家公司的新晉文秘，穿著很英倫風的OL衣服，化精致的妝，深情素淡至將近模糊，窺探不出悲喜。但看到這則故事時，仍有那么兩滴淚如接收到地心引力的召喚般，奪眶而出，以50公里的時速飛向窗外。

大學時，他給她講過這個故事，不過每次都講到男孩自殺之后就沒了，她總會追著問：“為什么男孩要那么傻，這時代還有誰會陪愛隋一起老？”楓總是笑笑，不作答。

原來，這才是完整的故事。只是她聽到了開頭，卻猜不到結尾。此時江鷗飛過，陽光把路邊的梧桐葉照得好像涂上了一層油，像是她臉頰旁閃亮的淚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