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6月的一天,接到市紀委發來的黨風廉政建設社會評價結果的情況后,綿竹市委常委、紀委書記張啟兵長舒了一口氣。
“每半年公布結果之前,我們都非常緊張,感到壓力很大。雖然我們做了很多工作,但不知道群眾怎么評價。”讓張啟兵欣慰的是,在2013年上半年的測評中,綿竹名列德陽市第一,全省前列,繼2012年年底排名“逆襲”100多位后,名次繼續提升。
2011年以來,一次次讓群眾“主考”黨和政府抓黨風廉政建設成效的民意調查,在四川定期開展。劍之所及,黨政機關干部切身體會到了民意之重,負有黨風廉政建設責任的一把手們,更承受著前所未有的壓力。
量化考核黨風廉政建設
2012年5月,四川省委辦公廳、省政府辦公廳發文明確,今后每年都將對全省21個市(州)、181個縣(市、區)黨委、政府領導班子抓黨風廉政建設情況進行民意調查,并將結果納入年度考核。此時,距四川首次開展此項活動,僅過去半年多。
“對各地反腐倡廉工作實施社會評價,還提升到省委省政府決策層面,四川是全國第一家。”四川省紀委黨風政風監督室負責人透露。而在“全國第一”的背后,則蘊藏著對黨風廉政建設責任制考核方式的探索,體現出決策者聽真話、體民情的決心。
事實上,10多年前,四川就開始在責任制考核中引入群眾評價。省紀委人士回憶,那時領導帶隊到市州,由市州組織干部開會,現場發放、填寫測評表。但一段時間后,其弊端逐漸顯露:一些地方得分屢屢“飆高”,甚至出現了滿分。
2008年,四川新增了針對當地“兩代表三委員”的問卷調查。不過,問卷回收率各地有高有低,整體回收率不超過50%。后來,這種方式亦被取消。
2011年,四川省委常委、紀委書記王懷臣指出,“群眾滿意是檢驗反腐倡廉成效的最高標準”。為促進各地黨政領導履行“一崗雙責”,他要求對黨風廉政建設成效進行“社會評價”。
經過不斷摸索,2011年年底,隨機選擇群眾參與的“黨風廉政建設群眾滿意度測評”(后更名為“黨風廉政建設社會評價”)揭開面紗。其頗具“殺傷力”的懲罰措施:“評價結果占責任制考核的比重不低于30%”“排名倒數第一的市(州)、排名倒數三位的縣(市、區),黨政領導班子成員不得評先評優”等規定,讓各地備感壓力。
測評科學與否,設計問卷至關重要。“我們請專家參與論證,設計了重視度、遏制度、廉潔度、信心度4個一級指標,下設15個二級指標。”省紀委人士透露,指標還會根據當年重點工作進行調整。如今年上半年測評,就將一個二級指標變更為群眾高度關注的“糾正領導干部特權行為的成效”。
社會評價具體測評工作由省統計局社情民意調查中心操刀。“我們通過計算機輔助電話系統,根據區縣大小,隨機訪問120~280個有效樣本(2011年年底為100個樣本),請群眾打分并生成結果。2012年年底,還根據市州建議,在樣本中增加了手機用戶,占總量的一半。”中心主任唐學清說。
過程全為隨機,結果并非隨意。四川省紀委人士透露,總體來看,民意調查結果和省紀委、監察廳平時了解掌握的情況比較吻合。從2011年的81.71,到2013年上半年的83.24,群眾對全省黨風廉政建設工作的滿意度逐年上升。
“如此成績,何為一流?”
“2011年第一次測評時,我們還摸不著頭緒,結果出來后,被叫到縣委書記辦公室,才感到壓力山大。”川東某縣紀委領導回憶。當年,該縣測評結果全省靠后。
這名領導曾見過發到市上的反饋函,附件中分區縣列出的群眾意見,讓他直冒冷汗。“不公開透明、存在貪污腐敗……”而省紀委報告披露,“原汁原味”正是結果反饋的特色。
盡管省紀委強調排名不是目的,但測評結果和排名放上各地一把手辦公桌的效果是,一把手對黨風廉政建設的重視程度、推動力度,都達到新的水平,測評的后續作用持續發酵。
“2011年度和2012年上半年兩次結果反饋后,21個市(州)委書記都做了批示,這在紀委以往的工作中是少有的。”省紀委黨風政風監督室負責人強調。而市(州)書記批示用語之嚴厲,要求之具體,亦耐人尋味。
某市在兩次測評中名列前茅,市委書記批示“可喜可賀”后,話鋒一轉,要求“群眾反映問題不管是否屬實,也要引起高度重視”,并提出目標:“繼續保持前列。”
某市排名中游,市委書記表示:“應作為重要參考,以科學態度看待。”并分析:“看來宣傳不到位是主要問題。”
對一些排名不太理想的市(州),書記更少不了放狠話、提要求。“如此成績,何為一流?”“痛下決心、整改提高!”還有書記發問:“這與我們的工作力度相去甚遠,原因在哪里?建議好好分析一下,迎頭趕上。”
很快,加強結果運用被提上日程。省紀委出臺文件要求各地,將結果作為查找突出問題,改進工作的依據。成都市領導約談該市在全省排名靠后的區縣一把手;南充將社會評價指標“責任分解”到27個市級部門;眉山梳理出6方面問題推進專項治理;廣安不定時、不定地點、不定人暗訪干部作風;還有市州還將社會評價占區縣責任制考核的比重提高到50%……
記者在基層采訪發現,社會評價開展1年多來,多地始終對此高度重視。專家分析,這是由社會評價的“殺手锏”——結果的不確定性決定的。因為不確定,排名靠前者要保名次,靠后者要“升位”;位處中游,市州內部也有考核,大家都不敢怠慢。
排名要升位,工作先“升級”
“爭先”的情緒,最終落實到工作上。多地紛紛“眼光向下”。一時間,領導干部大接訪、紀委書記下基層、維護民利專項治理等活動次第啟動。
多地紀委曾向省紀委有關人士請教,如何在日常工作中提升群眾滿意度。對方給出三個“錦囊”:抓實工作、轉變作風、做好宣傳。然而,要使工作貼近群眾,做出新意,實屬不易。
廣元市在之前4次黨風廉政建設社會評價中均名列前茅,其工作特色之一在于,將廉政風險防控、“三早”預警機制、與面向基層的村廉勤委建設一同推進,同時查處群眾身邊的腐敗,如對群眾反感的打麻將賭博、公車私用、奢侈浪費等進行暗訪和處理,暢通群眾舉報問題的渠道等。
觀察人士指出,社會評價中群眾打分的依據,很可能是辦某件事時與政府打交道的總體印象,因此地方要“升位”,轉作風成了首要任務。2012年,巴中市不光開展全市機關干部作風巡查,問責358人;市、縣(區)干部還為群眾辦好事、實事7868件,在服務中感知群眾所需所想,從思想上拉近干群距離。
綿陽市則在宣傳上打起“親民牌”,該市社會評價排名亦穩居前列。綿陽開通的政務微博群、網絡議事廳、綿州論壇等新媒體,既傳播反腐新聞,又成了幫群眾解決問題的“捷徑”。2012年8月初,農民陳云清通過網絡,向市委書記羅強反映了自己家“斷頭路”的情況,2個月后,道路被打通。
不過,各地工作如何更貼近老百姓,如宣傳中如何運用群眾喜聞樂見的形式,而不是停留在簡單地發發傳單上,一些地方的思路亦需“升級”。
臨近測評,成都、樂山、南充等地區縣還有高招——仿照省里的形式,委托當地統計局隨機開展滿意度測評。南充閬中市2012年年底排名靠后,“上上下下都憋著一口氣”,一邊發力查案、搞宣傳,一邊購置調查設備,并將自主測評放在省里調查前1個月,有針對性地整改。今年上半年,該市排名提升47位。
對受訪群眾而言,為黨政機關反腐倡廉工作評分,是一次難得的經歷。
“接到統計局的電話,我感到很驚奇。”內江市中區一名群眾說,他對落實“八項規定”情況一項打分較高,“因為街上喝酒喝紅臉的干部確實少了”。打完分,最后是為黨和政府工作提建議的開放題。“我說,希望政府制定政策時,多聽聽老百姓的意見。”
回歸“民本”思想
四川開展黨風廉政建設社會評價1年多來,獲得了中央紀委的肯定及各界的廣泛關注。
今年春,江西省委常委、紀委書記周澤民來川調研社會評價后,擬將此項工作在贛推廣。
“就黨風廉政建設工作聽取群眾意見,讓群眾評價政府,這是一個進步。”北京航空航天大學教授、反腐專家任建明認為,民意將對反腐倡廉起到促進作用。
四川省社科院政治學所副所長廖沖緒則指出,社會評價是“民本”思想的回歸。
“它整合了‘為人民服務’的觀念與實際操作中的‘對上負責’機制,通過自上而下的部署和剛性考核,將群眾的訴求‘傳導’到各地,‘倒逼’各級領導決策時關注民生、聽取民意。”廖沖緒說。
德陽市羅江縣委書記羅宗志也感慨:“社會評價,讓我們深深感受到了另一種力量——社會監督的壓力。”
任建明還對社會評價的操作方式提出建議:“應該加強公開透明力度,如將現在內部通報的排名和報告,逐漸向社會公開,增大群眾監督的力度。”此外,“因紀委與統計局歸屬于黨政系統,能否考慮委托體制外權威的第三方來調查,增強可信度”?
對逐步公開,四川已有回應。“我們將要求各地,把群眾反映問題的整改情況通過新聞媒體等予以反饋。”省紀委人士說。2013年7月起,深入開展群眾路線教育實踐活動之際,根據省委十屆三次全會部署,四川首次對發改、教育、公安等48個政府部門和電力、郵政等18個公共服務行業開展政風行風滿意度測評,結果將作為責任制考核、績效考核等的依據。
7月31日,記者來到省統計局民調中心,幾十名訪問員正戴著耳機,熟練發問和操作。中心人員介紹,這次測評根據不同行業特殊性,采用電話訪問、面訪、問卷調查等不同形式。
這次,“壓力傳導”的速度似乎更快。7月30日,省質監局召開政風行風建設座談會,政風行風監督員向局領導提出7點建議。省工商局紀檢組人員告訴記者,該局最近針對評議時發現的問題再次自查,梳理出了有針對性的措施。
“黨風廉政建設社會評價與政風行風群眾滿意度測評一道,形成了橫向到邊、縱向到底、覆蓋四川黨風廉政建設各個方面的社會監督體系,將進一步強化‘以人為本,執政為民’理念,提升反腐倡廉的科學化水平。”省紀委有關負責人表示。
社會評價對黨政機關做好工作的“倒逼”還在繼續。最近,張啟兵將很大精力放到了推進成立農村集體“三資”委托代理中心上,他坦言,“三資”問題是社會評價中群眾反映集中的問題。他說,要在社會評價中保持“全省前列”,他們還有很多工作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