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往今來,畫家成千,成大師者,寥若晨星。何謂大師?即能代表時代,學養深厚,畫品高雅,作品有難度、深度和高度,風格獨特而具有不可取代或重復性。如果此論成立并被社會認可的話,我認為黃獨峰應該是大師。
1980年,我考上黃獨峰先生的研究生,由于才疏學淺,對中國畫的歷史、現狀了解不深,對中國畫的修養和技法掌握不透,對黃獨峰的技法、修養和特點、深度缺乏認識。黃獨峰上世紀60年代從海外歸來,工作在偏僻的廣西,在國內的影響力和被認知度太低,所以他在中國美術界的地位與他的水平、貢獻極不相符。以歷史的眼光和角度來看,這是—個正常的不正常現象。
師從導師三十余年來,從對他的認識不深、理解不透,再經過自己的學習、研究和提高,我對導師的認識從茫然到理解、尊重再到崇拜的長期轉變過程,在中國美術界撥亂反正、還其歷史本來面目和地位的工作量是巨大的,需消耗的時間是漫長的,需要一代甚至幾代人的共同努力才能更臻完善,這對于我輩應該是義不容辭的良知和責任。
黃獨峰,1913年生于廣東揭陽的一個較為殷實的家庭。他天資聰慧,酷愛書畫,年少即拜鄉里畫師鄺碧波學畫,長進飛速,并在家鄉一帶名聲漸隆。頭腦清醒的他作出了正確的選擇,投師嶺南派大師高劍父,與關山月、黎雄才等人“春睡畫院”成為同窗。黃獨峰曾對我等后學說過,他的老師關鍵技法還須保密,他是爬天窗“偷窺”導師作畫,方知老師畫枯枝的蒼辣拙厚的效果并非出自毛筆所為,而是將樹枝錘溶,以剩下的木枝纖維代筆方出效果。極具天賦、極其勤奮的黃獨峰在短短的數年時間里,掌握了老師的技法和技巧并名聲大噪后,繼續清醒的他又陷入了新的苦惱:以造型準確、色彩鮮亮為特色、大量吸取西畫、日本畫創作元素的“折中派”是否是自己的終極選擇?是否是自己最鐘愛的畫法?能走多遠?他毅然地作出了藝術人生中具有決定性、叛逆性的“逆襲”:走回并加厚中國傳統功夫,走出一條自己的路,哪怕被不理解者們罵為“叛徒”。
黃獨峰選擇了學識高深、技通古今的“傳統派”大師張大千,并在香港行了拜師禮。他如魚得水、心竅透開而勇猛精進地開創了自己的道路,日臻上乘。就是這一改換門庭的“壯舉”是他陷入了“身份證”認別的尷尬境地,“叛徒”和“血統論”使他陷于“嶺南派”“大風堂”對他的若即若離,認又不認的局面,使他在“家譜”“史論”中時隱時現。這也是對他歷史地位的認可被“邊緣化”了。
不問政治,埋頭作畫的黃獨峰在中國大陸解放后即浪跡印度尼西亞,還是從事他的老行當,寫生、創作辦畫展,還招收學生。到60年代初因印尼政局變化而回到國內到廣西藝術學院任教。正躊躇滿志地準備大展拳腳,命運多舛的他又碰上“文化大革命”,他的黃金時代應該是“文革”后的70年代末到整個80年代,這期間他從美術系主任到副院長、到廣西政協副主席,1980年招了第一屆研究生,這個階段的黃獨峰身體好、心情好、筆墨好,寫生勤奮、筆墨精熟、創作頗豐,這也是他的高峰期。
縱觀黃獨峰的作品,我以以下幾個字來概括,即多、準、活、厚、艷、雅。“多”即是作品多,作畫勤,筆頭快,一幅山水寫生十來分鐘即已完稿。黃獨峰以花鳥畫名世,山水畫也不遑多讓,年輕時畫了不少人物畫。傳統花鳥畫家基本上一生只畫梅、蘭、竹、菊,最多再加上牡丹、荷花,像吳昌碩就從來不畫鳥。而黃獨峰幾乎見什么畫什么,畫什么像什么,幾乎想不起他未畫過什么花鳥,還有什么他不能畫的,甚至連龍蝦、企鵝都成了他的筆下常見之物,而古人未畫過的熱帶魚,競成了他的“專利”、“品牌”。
蘇東坡曾說:“論畫以形似,見與兒童鄰”。但我認為變形不等于畫不準,八大山人是把形變得最好最美的。黃獨峰青年時代在“嶺南畫派”練就了堅實的寫生功夫,并養成了任何時候、任何地方都想寫生、能寫生的習慣。1981年冬天導師帶我們來北京,天寒地凍的天氣他獨自一人跑到動物園畫金魚去了,快70歲的老人,畫過成千上萬的魚,他照樣樂此不疲,“執迷不悟”。所以他筆下的任何景物,隨手拈來,千姿百態,任意揮灑,形神兼備,這是“準”的意思。
黃獨峰作畫前,右手執筆蘸墨色,左手指輕敲臺面,凝思片刻,然后潑墨潑彩、勾皴點染,筆走龍蛇,一氣呵成,真個是“當其下筆風雨快,筆所未到氣已吞”。他從來不畫草圖、草稿,基本構思大局,隨時生發調整,見招拆招、水來土掩,所以畫面生意盎然,“活”是他作品的一個重要特點。
“厚”和“重”是連在一起的。黃獨峰作畫筆力很重,與他的功力、能力、體力有關,他一生都練太極拳,相傳年輕時幾個人難近他身。他還有一個作畫習慣:需厚重處反復用枯筆皴擦,他所畫的大幅松柏頗有代表性,力可扛鼎、氣可干云。
“艷”常與“俗”相提并論,我不以為然。顏色本身沒有艷俗之分,關鍵在于使用,就像武器本身沒有對錯,問題是誰使用,如何用。齊白石的大師地位不容置疑,但他卻是用最艷的顏色用得最好的。黃獨峰的花鳥畫用色應該深受齊白石影響,基本上用原色、純色,極少用復色。但他用墨很重,面積很大,能“鎮”得色而得明艷亮麗、視覺沖擊力強的效果,真正做到了墨色不礙、相輔相成、艷而不俗。
黃獨峰走的是一條正路,既有深厚的傳統功夫、堅實的造型能力、吸收西畫有益元素,涉獵面廣,而且有扎實的書法功底,我見他年屆古稀還是經常堅持臨帖的習慣,臨得多的是孫過庭的《書譜》。我認為他畫的“雅”不是靠在畫上題不關痛癢、無病呻吟的詩文,而是用自身的胸懷、境界、功力、技巧等因素表達了畫面所需要表達的意境而達到不須多言自高雅的境界。
以上的表述應該是膚淺和不全面的。唯一遺憾的是黃獨峰未留下對他創作思想、教學思考形成體系的文字材料,是否他有意無意地把這門功課和作業留給我等后學之輩呢?特別是我,有幸作為他的第一屆研究生,也作為廣西藝術學院、漓江畫派的帶頭羊,認真研究黃獨峰先生對中國美術和美術教育的貢獻是義不容辭的責任。
今年是導師黃獨峰先生誕辰100周年,漫長的人生和短暫的歷史,人將如何度過人生,走進歷史?我在思考,也在請教導師。尊重、緬懷導師的最好的方式就是不辜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