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沙俱下的生命

1小江第一次結婚嫁的是同班同學，一群人從北京坐夜車到山東爬了次泰山，晚上12點開始爬山，到玉皇頂是4點半，身上的汗一落，山風一吹凍得要命，那是五月的天。一群同學里只有小關跑著去租了大衣，最重要的是把不知多少人穿過的軍大衣用鼻子聞了又聞，最后挑出一件味道清新的發給了小江。

這件好事一辦完，小關又去買了一碗胡辣湯，一溜小跑地托到小江面前，熱氣騰騰的一碗湯下肚，小江的脖子也活泛了，身子也舒展開了，咂吧咂吧嘴，這時才突然發現小關望著她的嘴巴疑似咽了口唾沫。“你沒喝湯？”她問道。所有的同學都嚷嚷：我們都沒喝，指望你給留一口呢。原來賣完了。

這次春游回來，他們談了戀愛。小江特別相信錢鐘書在《圍城》里說的一句話：旅行時最勞頓、最麻煩、叫人本相畢現，苦行而彼此不討厭的人，才可以結交朋友。

聽說女兒有了男朋友，媽媽老顧立馬從四川打票到了北京，三個人一塊兒吃了頓飯。

小關一坐定，顧媽媽眉頭就一皺，她最見不得晚輩在長輩面前翹二郎腿，那條腿跟抽了筋似的不停地抖。她狠狠地瞪了女兒一眼，女兒踢了抖得正起勁兒的腿。

小關疼得立馬站起來大喊：“嘛呀！踢我干嘛呀！”

小江說：“叫什么叫——別抖腿。”說著用眼睛往媽媽那邊瞄了瞄。

“嗨！”小關笑了，像個孩子。

顧媽媽冷眼看著這一切。心里念叨著：不是什么好玩意兒，老話講男抖窮女抖賤，是錯不了的。一看就是個輕浮的人，這么一想，頓時對女兒的未來充滿了憂慮。

熱菜上來的時候，顧媽媽才知道這小子竟然比女兒小3歲，這下，沒啥好商量了。

一頓飯吃完，小關已經完完全全地敗下陣來，心知沒過得了丈母娘這一關。打起精神結賬，讓顧媽媽大手一擋：“我來！”啪啦啪啦點出幾百塊錢，啪嘰一聲拍到桌子上。女兒臉紅紅地喊：“媽——你這是干啥呀！”

晚上，娘兒倆睡到姥姥家。顧媽媽還在勸女兒：“你別沖動。別像你媽一樣，看看你媽媽的這輩子，全讓你爸給毀啦！”

2顧媽媽是土生土長的北京人。

顧家兄弟姐妹四個，她是老小，父親是中學校長。母親在街道上班，特別喜歡社會工作，五一、國慶，到各家各戶動員居民掛小國旗，碰上難纏的，她自己出錢買了插到竹竿上，搬梯子爬到人家的大門前給掛上。再敲開人家的門，講新社會的好，說從前兵荒馬亂，法幣毛得買不起家人的嚼果兒……

四個孩子她都沒管，能扔給保姆就讓保姆帶了。她脾氣急，急了愛罵老頭子，老頭子辦教育，涵養好到不行，孩子個個學習優秀。

顧媽媽上中學時趕上了文革。她上面的三個哥哥姐姐都上了大學，停課鬧革命了，到處串聯。父親讓學生胖揍了幾頓，弄到一個大理石廠當廚子去了。母親去河北農村搞“四清”。

家里成分不好，年輕的顧媽媽就特別想表現得積極些，為那個成分贖罪。支援三線建設的時候，她報名去四川的大山里。父親攔著她，她用冷冷的眼神兒讓父親收了聲，她說：“組織上沒嫌棄我，你應該高興！”母親從農村趕回北京的時候，她已戴著大紅花坐上火車，遠走他鄉了。

十幾歲的孩子，到了山里才知道世道的艱辛。立馬就后悔了，接受了第一個對她好的異性的表白，結了婚。

丈夫來自農村，一結了婚，他們之間因為環境不同而產生的差異，就分外鮮明了。她特別愛干凈，學著鉤了花邊兒蓋在簡陋的家具上，窗戶總是亮到讓人以為那里只有一片空氣。而丈夫抽的劣質香煙除了把衣服燒得到處是洞之外，屋子里雪白的墻壁很快就變成了黃色，煙把兒扔得到處都是，吃了晚飯夜夜出去打牌。

她一個人在家里，哭。有時候寫家書給爹娘訴苦，罵四川男人懶，不負責任。說多么多么想念北京。這樣的信，也只能換來爹娘的一聲嘆息。

后來生下了小江，發誓要讓她回北京。孩子真的爭氣考上了北京理工大學，她最擔心小江挑錯了人，一見到小關就氣不打一處來。

3可是天下的父母總是贏不了自己的孩子。小江一畢業就和小關結了婚。小丈夫做生意非常靈活，沒多久就買了個復式的房子。

女婿倒是一點兒不記恨丈母娘，買了新房子就張羅著去四川接人。顧媽媽正在鬧更年期，半輩子的委屈加了倍地用來折騰丈夫，嗓門越來越大，脾氣越來越暴，心思越來越難以琢磨。丈夫已經讓她給收拾得洗菜做飯樣樣能干了，可是心里不痛快，越發喜歡往外跑去找麻友了。

那幾年三線的工廠軍品轉民品的趕上第一班車，像人家長虹都發達了。沒有轉或轉得慢的，漸漸式微了。從前待遇數一數二的工人，漸漸露出了貧寒之氣。

生存的焦慮加劇了顧媽媽的煩躁，對婚姻經年累月積攢的不滿，讓她愈發地想念北京了。

顧媽媽跟著女兒一路上嘮嘮叨叨地到了新房子，看哪兒，哪兒都沒順眼的地方。就像所有急脾氣的媽媽一樣，注定會養出一個慢性子的孩子。小江不僅性子慢，干活也超慢。媽媽說：“你和你父親倒是可以有一拼哪！”

女兒本打算把父親一起接來住，無奈媽媽死活不干：“他要去我就留下。我不和那老不死的住一塊兒。我憋屈了一輩子，受夠了！”父親樂得一個人清靜，高興還來不及呢。

雖然女兒做了充分的思想準備，雖然給丈夫做了充足的工作，顧媽媽的到來還是超出了他們的承受能力。對于女婿在外面的應酬，回家晚一點兒，媽媽就鬧騰，就拿來和自己整天打麻將的四川老頭子說事兒，說著說著就罵到了第一次見面的二郎腿，那個抖著的腿如果不讓顧媽媽說中了風也得給說殘了。不要說女婿受不了這么惡毒的咒，就是女兒都聽不下去了，一家子人就有了隔閡。

女婿到外面跟哥們說：這么惡毒的老婆子簡直是聞所未聞。

聞所未聞的事情不斷地在這個家里上演。兩家的親家在一起吃頓飯，顧媽媽必須先點菜，單點女兒愛吃的那幾個菜，一點不顧及別人，等她點完了，服務員把菜單給親家母的時候，人家一張口說話她就嚷嚷：夠啦夠啦！省著點吧。

看著張口結舌的爸爸媽媽，女婿說：“別理她，想吃啥就點啥！”這下顧媽媽炸了鍋：“你TM說啥？”那邊婆婆已經氣翻了：“你放尊重點兒，罵誰呢！”公公就想沖過去扇她。小江只有坐在一邊兒哭。顧媽媽一看，轉過臉來罵女兒：“就知道哭，哭，你媽都快讓人欺負死啦！”

飯沒吃成，小江打車把媽媽送到姥姥家，都不知道該怎么回自己的家，這天夜里，丈夫大醉而歸，摔盆打碗。小江的心思是：總得給媽媽找點兒理由吧，到底是自己的媽媽呀！孩子在別人面前，總是對父母保持著他們意想不到的忠誠。要不孩子的驕傲和自尊從哪兒來？她說：“媽媽就是刀子嘴豆腐心，讓著她點兒就啥事兒沒有了。你看她在咱家干多少活呀！”

丈夫喘著粗氣瞪著她，好半天說出一句：“好！好！看你怎么見我媽。”

小江心想，不愿見拉倒。

沒幾天顧媽媽一個人回了四川。

小江一想到山溝里濕霧霾霾的天，媽媽坐在舊沙發里拿著遙控器看著黑白電視打發漫漫長夜，心里就一揪。有一天收拾媽媽住的屋子時，在地上發現了幾根白發，她拿到陽臺上對著光看得特別仔細，那是媽媽白了的頭發，從前媽媽有一頭油亮的烏發，在四川，女人們喜歡背著孩子，背著小江的時候，她趴在媽媽的肩上用手擺弄柔順的頭發，在早晨的陽光下，泛著一層光。

她突然把臉埋到托著白發的手心里哭了起來。

4公公婆婆依然經常到家里來，人家為啥不來，房子是自己兒子掙下的，可是話里話外就讓小江聽出了點兒弦外之音。拉閑呱時說到丈夫童年的小伙伴娶了個混蛋老婆時，婆婆恨恨地說：“她媽就是個混蛋，有其母必有其女哇。結婚前一定要睜大眼睛看看丈母娘是個啥德行，一旦進了門就晚了。”這樣的話總是讓小江心驚。丈夫總是隨著說：就是，就是。說這話時其實是動口不動心的，沒別的意思，但是小江聽了會心寒。

兩口子的日子就有點兒離心離德了。

其實他們可以坐下來好好談談。這是他們的生活，并不是父母的。但是太年輕啊，誰都不說，都不知道心里如果打了個結，開始是活的，慢慢就會變成死的，一個死結在心里，結成了疙瘩，一日又一日，那個心就慢慢地冷了。

從前是小江哄著小關，因為大了他3歲。現在小江心里覺得理短，就想著撒個嬌，讓丈夫哄哄自己。她就比過去不講理，任性。無非是要惹他，吸引他注意，在意自己，原諒母親。

而丈夫不明就里，心想你媽媽不好，你也不道歉，不給我道歉也罷了，總該在我爸媽面前有個態度，也沒有，好像真理還在你手上，果然如媽媽說的有其母必有其女，都是不講理的人啊！

小江看丈夫冷冷的，心想一定是又聽他媽編排我媽了。就那么丁點兒事兒，一個男人，這么小肚雞腸。跟這么小心眼的人過下去，也沒啥意思。

她公司的汪總剛剛離了婚，經常領著年輕人喝酒、K歌，十分郁悶又很要強的樣子。有一天在歌廳，她看著這個沉默的、有點兒滄桑的男人，心里突然喜歡得不行。她點了一支歌，非要拉著他合唱，拗不過她，汪總終于拿起了麥克。唱得其實很一般，沒有歌者吟唱的旋律，就是念詞，但是這已經不重要了，在小江聽來，仿佛就是天籟。

5小江離了婚。準備嫁給汪總了。

顧媽媽聽到女兒離婚的消息大驚失色，又聽說汪總比女兒大十幾歲還有個男孩，又從四川飛奔來苦勸：“你這是做填房啊！你知道繼母多難做嗎！憑你怎么扒心扒肺對前窩的孩子好，人家還是會找親媽。”

小江做事還真有她媽的風格，大主意自己拿，一點兒不聽人勸，抽了個空起了證就結婚了。

汪總家房子也大，住二層小樓，雖然在五環外。顧媽媽把樓上樓下視察了一遍，還特別等汪家的男孩放學回來審了一遍。覺得這個家女兒控制不了，非得她出馬了。好在退休年齡到了，她決定馬上回去辦手續，臨行前握住女兒細皮嫩肉的小手語重心長地說：“先別上班，馬上要小孩，我看你丈夫身體也不算好，萬一蹬了腿兒，有孩子就能占家產。”女兒聽到“蹬腿兒”很反感，蜜月還沒過，多不吉利。板著臉說：“媽，你甭操心啦。回去和我爸好好過日子吧，省省心吧。”

就像超級媽媽總會養出個廢柴女兒一樣，小江啥家務也不會，過去成天下館子叫外賣，這邊老汪很重視在家吃飯，何況還有個上學的孩子，從前是前妻帶孩子做飯，據說廚藝了得。小江建議請個保姆，老汪很慈愛地笑笑說：“暫時過渡一下也行，寶寶你得學習家務啊！”小江低頭看看自己的兩把白玉一樣水靈靈的長指甲，心中叫苦不迭。

老汪托人找了個專門做飯的小時工，三個月教會女主人。

頭一天學刀工。阿姨一看到小江的指甲就叫：“哎呀！這可不成，您得剪呀！您這玩意兒，切著了都沒感覺啊！”說著自己撲哧一聲先笑了，“您沒聽說過人肉包子的故事吧，萬一把指甲炒菜里了……”邊說邊笑得直不起腰。小江在一旁呆著個臉，心想這老婆子還挺喜感，該跟著周立波說清口去。

不情不愿地回臥室把指甲剪了，很自戀地難過了好一會兒，自打上中學留起指甲，就沒打譜過個洗洗刷刷的日子。長嘆了口氣回到廚房，阿姨讓她切胡蘿卜絲，先示范了一下，手起刀落閃電般地切掉一只蘿卜，根根都和超細的牙簽一樣，小江心想這尼瑪就是動畫片呀，神人才能如此這般。輪到她拿起刀來，怎么都不趁手，胡蘿卜像成了精抽個冷子就要飛走一樣，她切了半只就扔了刀，到客廳給媽媽打電話：“媽呀——你快來吧。”她媽一聽就嘮叨開了：“我說什么來著，趕快讓你老公給我打錢，買機票。”

6顧媽媽燒得一手川菜，老女婿吃得甚是高興。

小江有意不讓媽媽和婆家人照面，婆婆一來，她就把顧媽媽送回姥姥家。轉過年來，小江生下一個男孩仔仔。爸爸破衣爛衫地來北京，再加上黑瘦，嚇了女婿一跳。這還是第一次來小江的家，他對顧媽媽說我現在不亂扔煙頭也不打麻將啦，跟你一塊兒看孩子吧。顧媽媽還在興頭上，開恩讓他留下了，好像這里是她的家一樣。她從心里覺得女兒的事就得她做主。

抱著小江的孩子一回家，顧媽媽就把老汪的大兒子叫到跟前，訓斥道：“從今天開始你是哥哥，處處要讓著弟弟，聽見了嗎？”小汪翻了個白眼就走了，一點兒沒鳥她。

每個周末都是小汪的媽媽接兒子和自己過兩天，再送回來時，男孩敲敲弟弟屋子的門進去，看也沒看一旁正打盹的顧媽媽，跑到弟弟的小床前盯著看了好半天，這工夫顧媽媽已經徹底醒了，忙站起來防著這男孩，沒想到人家笑嘻嘻地說：“我媽說了，讓我讓著弟弟。”說完這句話很高興地走了。

顧媽媽覺得這是階級斗爭的新動向，忙不迭地奔到樓下正在喝湯的女兒跟前，說：“前窩那個打主意了。”女兒一愣，低下頭繼續喝湯，她一直沒有下奶，這事兒讓她挺急。顧媽媽站起來劈手奪過女兒喝湯的碗，咣的一聲頓到桌子上：“喝！喝！就知道喝！人家快把老窩端了！”

小江不太耐煩地請媽媽說聽到了什么，顧媽媽對小汪那句話的解釋讓她覺得十分可笑，她很不以為然地說，人家是大學教授，不在乎這套房子，人家新嫁的老公是一大官，可比老汪厲害多啦！

顧媽媽要不是看女兒坐月子，恨不得一巴掌打醒夢中人。

為小江的仔仔辦滿月的那天晚上，顧媽媽趁女兒給孩子喂奶的工夫，一溜煙兒閃進老汪的臥室，輕輕把門關上，嚇得老汪差點沒從床上栽下來。

丈母娘一腚坐到床腳的軟榻上，開門見山地說：“我女兒也為你生了個兒子，你們年齡差距這么大，你該為仔仔立個遺囑吧。”

老汪心想，這么一個床上一個床邊地坐著，不是那么回事呀，正忙著下床的時候聽到這句話，急火攻心，一口就把喝下的酒吐了一地。那股子臭就不用提了。

顧媽媽見狀大吃一驚，又一溜煙兒地出了臥室。

等小江喂完奶回來嚇了一大跳，老汪臉色鐵青地靠在床上，一地的穢物。她撲過去問：“這是怎么了？”老汪的兩行清淚流了下來。

小江連忙把地毯清理了，又倒了蜂蜜水端給丈夫，這才發現老汪的手拔涼拔涼的。她把那雙手放到自己懷里暖了暖，老汪輕輕地收了回去，無論問啥也不吭聲。第二天早飯她悄悄問在廚房忙活的爸爸，晚上來人了嗎？說沒有。等老汪上了班，她又問媽媽，顧媽媽只說了句，老汪要是身體這個熊樣兒，你還是得早做打算。

7小仔仔長得挺快。要說帶孩子，顧媽媽那還真是把好手。仔仔很早就會說話、算術，還會嘣幾句英語，喜歡唱歌，電視里音樂一響就手舞足蹈。

哥哥上中學就跟著自己的姥姥住了，有時來爸爸家，去冰箱拿冷飲，仔仔一定會沖過去用小肩膀頂著冰箱門大喊：“我的！我的！冰箱里的好吃的都是我的。”哥哥一點兒也不惱，一笑就走了。

顧媽媽會獎賞仔仔一塊巧克力小小地鼓勵一下：“好孩子，家里的東西都是你的。”

到院子里跟小朋友玩兒，仔仔抽個冷子就給人家的臉抓出道血印子。院子里的老太太私下里議論，老汪家的倆兒子真不是一個娘生的，咋就差別那么大呢！

當然不是一個娘生的。兩家的姥姥有著天壤之別呢！老大的姥姥脾氣可好呢！啥事兒也不放心上。

大年初二，顧媽媽帶著女兒外孫回娘家，仔仔先是一把就把茶幾上的開心果掀到地上去了，小江忙不迭地收拾，邊罵孩子，看起來一點兒沒用。菜上來了，你越是說別打了盤子，那孩子越是趁大家不注意扔下個盤子，還嘎嘎地笑。只要是他喜歡吃的菜就護著說：“我的！”不讓人家下筷子。

一家子幾十口子人，誰家都有小不點兒的孩子，頂屬小江的操心。

邊吃飯邊看春晚重播，小沈陽和什么人演了個小品，一說：“我地！我地！”一家子人都哈哈大笑，指著仔仔說：和你一樣啊。仔仔一聽很興奮，就手把飯店高幾上的一個花瓶扒拉下來了，粉碎。服務員立馬報告領班，領班說必須賠錢，不便宜呢，是景德鎮什么大師的限量作品。小江臉上掛不住，給了兒子屁股一巴掌。孩子哇哇地哭了。

顧媽媽這時候才發言，一把抱著仔仔憤怒地說小孩子家家的，打什么打！

那時候小江的姥姥姥爺還活著，忙給大家使眼色，他們一直覺得四個孩子就這個老幺去了外省吃了苦受了罪，還嫁了個不成器的男人，都是當年沒攔住她造成的，做老人的心里覺得虧欠她。

太姥姥顫巍巍地站起來要去抱孩子，大姑奶奶忙上前幾步攙住了她，說媽您別動了看摔著，自己過去接過孩子。仔仔這會兒不哭了，盯著姑奶奶的臉說：“我撓你。”小江一聽忙沖過去喊：“大姑，他真撓啊！”

散了席，親戚們都說：這孩子讓老四慣得沒樣兒了。

8老汪從來沒跟小江提過那天晚上丈母娘說的話。他仔細觀察了年輕的老婆，倒還真不是貪財的人。后來他也想明白了，自己大她十好幾歲，還有一個前妻的兒子，丈母娘有點兒擔心也不過分。他不動聲色地給倆兒子都買了基金，不能保證榮華富貴倒也衣食無憂了。

對丈母娘他也無話可說，老人疼孩子那可是真真切切的一點兒不含糊，他50大幾的得了這么個兒子，疼還疼不過來，橫看豎看都喜歡。

只有小江知道老汪的前妻是個明事理的人，審時度勢地把兒子接走了，否則一起住下去，媽媽還不知得鬧出多少幺蛾子來。

圣誕節，老汪帶著小江、仔仔和自己80多的老母親去了趟香港。沒想到沒帶著丈母娘惹毛了她。一家人從迪斯尼玩回來都累了，叫了客房服務，邊吃邊看電視，小江調到北京臺一個家長里短的節目，定睛一看差點兒沒背過氣去——

顧媽媽正在電視里聲淚俱下地控訴女兒女婿，自己扒心扒肺地帶孩子，換來的就是女兒一家游香港，他們老兩口吃方便面給人家看房子。

“就是傭人也得打發倆錢是不是？你問問我那嫁給資本家的女兒，他們給過我一分錢沒有！”說著就報出了小江的手機號。主持人說著那我們現在就聯系你女兒，開始撥打手機。

小江突然緩過神兒來，馬上摁死了自己的手機。這時候聽到老汪扶著婆婆從衛生間出來，她立馬關上電視。

回去，還不知怎么鬧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