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渡百年，四代人用船篙撐起的曠世傳奇

義渡報恩，一諾百年

2008年8月底的一天，39歲的萬芳權行色匆匆地從武漢趕回了家鄉——湖北恩施州建始縣三里鄉大沙河村。雨后的大沙河靜靜地流淌，兩岸山巒蒼翠，青山碧水之間，一條小船駛離河對岸那個古老的渡口，向風塵仆仆的萬芳權劃來。面對風景如畫的故鄉，闊別一年的萬芳權無心欣賞，看到劃船來接自己的妻子，他急切地問：“咱爸怎么樣了？”

萬芳權的父親叫萬其珍，時年69歲。為方便鄉親和游客渡過水深50多米的大沙河，他已在這個渡口撐船10多年。因老人義渡時不慎摔傷了手腳，這才將外出打工的大兒子招回。

詢問過老人的身體狀況后，萬芳權忍不住再次勸說父親放棄擺渡。不料，這些話一下激怒了病床上的老人，一向和藹的他當即對兒子怒目而視：“渡船一天也不能停！是萬家人，就得守祖上的規矩！”

家族規矩源于清朝光緒年間。1877年，為逃兵役和水災，萬其珍的爺爺萬作柱，從江漢平原的監利縣舉家逃難來到大沙河村。作為外鄉人，當地山民不僅沒有排斥他，還為萬家提供了諸多幫助。

大沙河村被一條大河一分為二，不少人家住河這邊，耕地和親戚卻在對岸，每天要繞行很遠的旱路到對面勞作或走親訪友。曾有人自造過木筏，但時常翻船落水。來自水鄉的萬家爺爺目睹此景，決定用義渡的方式，來報答鄉親們對自己的厚愛。

他與家人商議后，賣掉家里的幾頭肥豬，造了一只能載10人的木船，并向大家承諾，今后萬家將義務擺渡眾鄉親。從此，萬家人站立船頭撐篙行船的影子，就深深印在了大沙河的一灣碧水中。從萬作柱、萬術材到萬術榮、萬其珍，是時，萬家已經義渡百余年。

槳聲燈影里續寫信義傳奇

自從接了叔叔萬術榮的“班”，萬其珍幾乎再也沒有離開過大沙河，在近70年的人生中，他從未去過州府恩施，上一次進縣城已是32年前的事，盡管如今進城有柏油馬路，只需40分鐘的車程，但萬其珍的身影從未離開過大沙河渡口，連他自己也不知道，這些年一槳槳一船船來回擺渡了多少人。更難得的是，從萬家開始義渡至今，133年間從沒發生過一起事故！稍有閑暇，萬其珍還打撈河里的漂浮物，甘愿做這條河的環保使者。

木船已經破舊，經常需要修修補補，萬其珍樂在其中。半夜有人過河，他衣服一披，點亮火把，把整個渡口照得通紅。偶爾來了興致，老人還會一邊撐船，一邊引吭高歌：山高自有人行路/水深自有船來渡/男從高山打傘來/女在房間繡花鞋……歌聲伴著風聲水聲槳聲，久久地回蕩在山水之間。

然而，這次不幸摔傷，卻使老人3個月里不能下床活動，內心的煎熬遠比身體的疼痛更折磨人。因兩個兒子在外打工，受傷當天，老人便交待大兒媳，暫時讓讀初中的大孫子擔起義渡。大兒子萬芳權請假火速趕回，但不久還要回去上班，孫子的暑假即將結束，誰來頂替自己擺渡呢？萬其珍一籌莫展。

老人忽然來了“靈感”：實在不行，干脆雇個臨時艄公！就算自己倒貼錢，也不能讓渡船停下來。于是，他讓兒子萬芳權去外邊找渡工。

幾經討價還價，最后以每月800元、管吃管住管抽煙的待遇，萬芳權從外村請來一名渡工。然而，兩個月下來，村民們對這位渡工頗有微詞：一些外來的游客或走親訪友者，不知道這是只“公益船”，下船時會主動付錢給渡工，他竟然來者不拒！每當夜晚有村民需要外出，往往喊上很多遍，渡工才拉著長臉姍姍來遲。聞此，萬其珍氣憤不已，自己強撐病體又做起了艄公。

萬其珍的家境并不富裕，在全村處于中等偏下水平。不久后，鄰村一個精明的人找到他，想“合伙經營”這條船：“我負責擺渡，老萬你就負責在家數錢！”原來，他的計劃是每擺渡一人收費1.5元，這樣一個月下來，起碼有1萬多元的收入。“咱倆四六開，我占四，你占六，怎么樣？”萬其珍聽后勃然大怒：“我們窮死也不賺這種錢！”那人丟下一句“活該你受窮”，就灰溜溜地走了。

《我的渡口》

自從2008年摔傷后，萬其珍的左腿就時常疼，精力也大不如前。他幾次跟大兒子談“接班”的事，但對在外闖蕩已久的萬芳權來說，在小山村做個默默無聞的船工，是一件挺難接受的事。盡管從2006年開始，恩施州每月給萬其珍老人540元補助，但這筆錢，都被他用于船只維護或購買救生衣了，根本談不上貼補家用。39歲的萬芳權在省城打工，每月能掙三四千元，這點微薄的政府補貼對他毫無吸引力。萬芳權確信，與父輩不同，他身邊的世界正變得越來越快，越來越精彩，也越來越功利。越是這樣想，萬芳權就越不甘回來。

2010年中秋節剛過，萬芳權又要外出務工了。當天過河外出的人很多，70歲的萬其珍從岸邊的小石屋中快步而出，解開了船繩。老人吃力地撐起竹篙，讓船只調過頭來，再緩緩地向對岸劃去。當雙鬢斑白的父親，佝僂著身軀搖動船槳時，萬芳權能清晰地聽到他沉重的喘息聲。兒子于心不忍，把手中的行囊丟在腳下說：“爸，我來吧，您歇一趟?！崩先擞行┎缓靡馑迹骸敖裉煳矣疫呄ドw又有點酸痛，使不上勁?！比f芳權心頭一酸，從父親手中接過船槳，那上面留有父親手心的余溫和汗漬?？粗赣H蹲坐在船上，用布滿老繭的手揉摸膝蓋以減輕疼痛，萬芳權別過頭去，眼淚奪眶而出。

將船劃到對岸，萬芳權還沒有走的意思，又載著幾名回村的鄉親折了回來。父親催他走，他總說不急，不知不覺就渡了幾個來回，額頭上滲出了汗珠。萬芳權想，自己才撐了一個多小時，就已經很疲憊，七旬老父每天要撐60來趟，這需要多大的意志力?。?/p>

在生養自己的白沙河上蕩起雙槳，萬芳權心底升騰起一股復雜的情感：從清朝開始，曾祖父就是像我這樣義渡眾鄉鄰的。130多年過去，萬家幾代人都堅守著祖輩的諾言，薪火相傳地接過船篙，用它書寫著信義，并因此贏得了大沙河乃至周邊十里八村人的敬重。到了我這一代，怎么能違背祖訓呢？祖先泉下有知，一定會罵我是個忘恩負義的不肖子孫吧！想到這里，萬芳權突然感到一陣愧疚。

當父親再次提醒他上路時，萬芳權對老父說：“爸，從今天起，我接替你義渡，不再外出打工了?！币姼赣H一臉疑惑，他補充說：“我想通了，信義大過天，沒有大沙河鄉親們當初的救濟，就沒有我們萬家，我不能忘恩！”萬其珍狠狠地點頭，幾滴渾濁的淚灑在了渡船上。

當晚，沒人渡河的時候，父子倆在渡口坐了很久，也破天荒地聊了很多。父親對兒子說：“干就要干好，才對得起鄉親們。我撐不動了，還有你；你撐不動了，還有你兒子。等你撐不動的那一天，或許村里就有了大橋，不需要擺渡了。祖祖輩輩傳下來的承諾，你一定要講給萬家的子孫聽，讓他們不管做什么，都要信義為先?！比f芳權頻頻點頭，從第二天起，他正式接過父親手中的篙竿，成為萬家第四代義渡船工。

2010年底，萬其珍榮獲“湖北省道德模范”榮譽稱號。不久，他又憑借“百年義渡”的家族傳奇，被新華社“中國網事感動2010”評為年度網絡人物。

2011年1月13日，萬其珍老人踏上了一個特別的旅程——北京三日游。這是老人平生第一次離開家鄉，站在天安門城樓下，老人伸出那雙終年握槳的粗黑大手，小心翼翼地撫摸著城門門釘?！皬臎]想過，這輩子有一天能站在天安門前?！?/p>

2012年夏天，湖北電影制片廠以萬其珍一家的故事為原型，請榮獲過“金星獎”的優秀導演石偉執導，在大沙河實地拍攝了電影《我的渡口》。沒想到，這部僅投資200萬元的鄂產文藝片，竟大受各大海外電影節的青睞，加拿大蒙特利爾國際電影節及韓國光州國際電影節的主席來中國選片時，都一眼相中了《我的渡口》，于是它有幸成為首部登上國際A類影展的鄂產影片。

133個春秋，四代人的接力。白云蒼狗，物換星移。木船變成了鐵船，篙竿易為船槳，黑發搖成了銀絲，唯一不變的是一個質樸的承諾。壯哉萬家人，用一支小小的船篙，在武陵山的深處，默默撐起了一個百年渡口的信義傳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