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銳觸礁

華銳風電的壞運氣還沒到頭，這一次威脅來自美國司法部及FBI。

2010年，華銳風電在美國休斯頓商業區的BusinesSuites Uptown16層租下一間辦公室，安排了兩個項目經理駐守在此開拓美國市場。“華銳當時有很好的資源和能力，是國內最大的風機制造商，拿到國開行65億美元授信，也是最多的授信，當時他們想在美國做得很大。”一位2010年與華銳在美國洽談過風電項目合作的人對《環球企業家》說。

之后的起步似乎還算不錯。華銳風電年報稱，2011年“公司1.5MW 風電機組在美國并網發電并順利通過 240小時預驗收考核”。一位美國風電業人士證實，2011年華銳確實出口了兩臺1.5MW的風機到美國，安裝在馬薩諸塞州公共污水治理廠。另一位知情人士介紹說，華銳后來又出口兩臺風機至馬薩諸塞州。

如今，三年過去了，華銳在美國的業績如下：出口了四臺風機，惹上了美國司法部的官司，并于今年7月1日關閉凈資產為負131.11萬的美國子公司。

上述與華銳在美國洽談過風電項目合作的人認為，華銳在美國市場上“走得太謹慎”，不愿承擔美國風電項目中應有的風險。在業務上過于謹慎的另一面卻是，華銳涉嫌觸碰美國政府最在意的紅線—商業機密盜竊。

漫長訴訟

6月27日，美國司法部對華銳風電及兩名雇員和美國超導公司（American Superconductor，以下簡稱超導）一名前雇員發起訴訟，指控其盜竊超導的商業機密，給超導造成8億美元損失。涉案的超導雇員是40歲的德揚·卡拉巴塞維克（Dejan Karabasevic），兩名華銳雇員是36歲的其研發部副主任蘇麗營以及33歲的技術經理趙海春。

美國威斯康星州麥迪遜的聯邦大陪審團起訴書稱，華銳通過蘇麗營和趙海春將德揚從超導招募至華銳，德揚于2011年3月7日在超導威斯康星州一臺電腦上下載軟件PM3000的源代碼，然后交給華銳。根據2011年超導在奧地利對德揚起訴中披露出來的信息，德揚與華銳有價值逾100萬美元的雇傭合同，外加其他報酬。德揚最終向奧地利法庭認罪，承認將超導的商業秘密交給華銳，被判入獄一年。

美國司法部指控華銳不僅盜竊了知識產權，還將安裝著侵權軟件的風機出口至馬薩諸塞州。“華銳風電將從美國竊得的知識產權又從中國賣到美國，出口到距離我們全球總部不到40英里的地方。這一事實顯示該公司不僅公然無視知識產權，還藐視國際貿易法。”超導總裁兼首席執行官丹尼爾·P·麥加恩聲明中寫道。

“我們還在對此事進行研究和核實，暫時不便發表評論。”華銳品牌總監王文對《環球企業家》回復。

需要注意的是，華銳風電與美國超導公司并非只有現在的劍拔弩張，兩家曾是親密的合作伙伴。從2007年開始，華銳風電就與美國超導公司簽署一系列購買渦輪機電氣元件的合同，且金額不斷增大，華銳風電甚至成為美國超導最大客戶，但2011年華銳風電拒收超導貨物，兩家關系隨之一落千丈。失去華銳客戶的美國超導公司8月開始裁員，9月聲稱要狀告華銳。11月9日，北京市高級人民法院受理超導提起的商業秘密訴訟案件，并移送至北京第一中級人民法院審理，超導主張約4.5億美元賠償。這是中國有史以來最大的一起知識產權案件，但至今仍未開庭審理。

“這兩年案子在中國基本上沒有實質進展，超導無計可施，于是希望在美國獲得突破。”一位風電業內人士分析。

美國洛杉磯Baranov Wittenberg律所大中華業務主席周祖德（Cedric Chou）告訴《環球企業家》，美國現任司法部部長埃里克·霍爾德把侵犯知識產權盜竊作為打擊重點，在2010年成立司法部知識產權工作組，下轄50多名FBI探員和近300位律師，已經在美國之內獲得國際協助辦了幾個大案。FBI常務助理局長理查德·麥克菲利表示，“美國公司的知識產權正在遭到被竊取的威脅，華銳風電的案例就是一個典型，FBI不會袖手旁觀。自2008年以來，我們逮捕的商業間諜數量已經翻了一番，指控數量增加了五倍，定罪數量增加了八倍。”

在美國正對知識產權竊取案件保持高度關注時，華銳遭到的訴訟可以說正撞上槍口。

“要理性看待這個案子，美國司法部對企業發起訴訟都有過前例。”周祖德說。美國司法部曾根據反壟斷法，以涉嫌合謀操縱他國LCD面板價格為由起訴了八家LCD廠商及20多名高管，包括友達、奇美、LG、夏普、日立、東芝等。

周祖德介紹，根據司法程序，美國司法部對華銳指控之后，下一步要進行調查取證，這過程可能持續一到三年。然后再根據取證結果進行審判。

在華銳面前有兩項選擇，一是積極應訴。“雙方看看證據，在證據調查階段中，常常就在進行談判了。”周祖德以美國司法部對LCD廠商起訴為例，在調查取證過程中，就有企業與司法部達成和解，承認罪名，達成更少的罰款和期刑。當然，也可以應訴到底，在美國司法部起訴LCD廠商案中，友達是唯一一家應訴到底面臨審判的廠商。但最終在2012年9月20日，友達被美國聯邦地方法院判處罰金5億美元，兩名前高管因主導此次價格操縱案被判入獄三年，并分別處以20萬美元罰款。友達于2012年9月21日聲明，針對此判決，公司表示遺憾，并有意提起上訴。

華銳的另一選項是消極應對，畢竟華銳的主要資產不在美國，兩名華銳雇員也都在中國境內，況且華銳也已關閉美國子公司。消極應對的風險是，華銳將會失去美國市場，華銳的兩名雇員也將不便踏入美國以及與美國有引渡協議的國家。由于這個案子比較高調，華銳還可能會面對政治壓力。

無論選擇怎樣的應對方式，未來兩三年華銳很可能在美國市場上的表現完全空白。“這個官司對華銳在美國市場的影響是致命的，本來美國運營商就覺得中國風機缺少在美國市場的運行數據，現在還有知識產權的風險。”美國美復能源總裁陳航告訴《環球企業家》。

暫且先不看美國司法部指控中華銳面臨的高達16億美元的罰款，單是未來兩三年華銳在美國市場停滯不前對其就是雪上加霜。因為華銳國內市場份額正被金風科技、聯合動力等競爭對手蠶食，與此同時華銳的同行們正在大舉走向海外規模最大的市場——美國。

2012年美國13GW的風電裝機容量是歷史上表現最好的一年，超越中國重新坐上風電新增市場的頭把交椅。2012年金風、華創、三一出口了共計68臺風機到美國，占到2012年中國風機海外出口量的30%。

“在全球風電市場都不景氣的環境下，美國市場相對樂觀一些。”Martec投資管理咨詢有限公司能源電力總監曹寅說。

FrostSullivan咨詢公司能源電力部門經理賈龐介紹，現在中國風機制造產能遠遠大于國內需求，要消化這些額外風機制造產能，長期來看必須有足夠大規模的海外市場空間，而美國則是最大的海外風電市場。

“美國有一個很強大的市場，這也增加了美國司法部門談判的籌碼。一個公司如果必須要跟美國有業務來往，就很難不面對美國司法體系的管轄權。”周祖德說。

在國內風電市場產能大于需求的巨大壓力下，未來兩三年中國風機海外出口的趨勢將會日趨明顯。而在海外最大市場中訴訟纏身的華銳，將會頗受掣肘。

美國司法部的訴訟只是華銳現在面臨的諸多煩惱之一。“本身經營和戰略出現問題，就像需要動手術的病人，海外是其癥狀的一部分。”一位風電業內人士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