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之根

從鴻大社區(qū)的家到西大廟東側的靜廉陋室，他騎著一輛“除了鈴兒哪兒都響”的自行車需24分鐘，他精確計算過。整整11年，他風雨不誤，早去晚歸。前兩年，他兒子看不下眼了，給他買了一輛“捷馬”，漁市上他賣掉了那輛老掉牙了的自行車，得了12元。

他叫胡靜明。虛歲70，年近古稀，一張臉上凹凸分明，丘壑縱橫，以至于把眼睛都擠小了。他愛笑，眼鏡后面總流泄著慈愛。

靜廉陋室是他的工作室。那匾額上還有四個小字“根雕藝術”，這才是工作室的實質。

——他愛根雕。

他說：“根者，根本也。天地萬物皆有根，山無根哪得巍峨，樹無根何談綠意，人無根不知所以?！闭f這話的時候，他激動得端著茶杯的手抖動著，水濺了出來。

25年前，他在蓋州的山里發(fā)現(xiàn)一個樹根，疙里疙瘩的，后來他知道那些疙瘩學名叫癭，當時他靈光一閃，就覺得這個樹根像一只報曉的雄雞，于是如獲至寶似的抱回家里。用了半個月的時間，鑿、磨、刻、摳，一只引頸高唱的雄雞便立于他的案頭。一天，一個屬雞的朋友來了，一眼就看好了這只雞，二話沒說拿了就走，他愣怔在了那里，半個月的心血呀。但他沒有追要回來，人家喜歡不正說明根雕的藝術魅力嗎？

2002年，他從區(qū)人大副主任的位置上退了下來，與此同時“胡靜明根雕藝術展”開幕。從領導者到藝術家，變的是身份，不變的是根。站在根雕之間，他覺得自己也像那根雕，經歲月的千磨萬鑿才浮現(xiàn)出靈秀之光。

走進靜廉陋室，滿是木香：云龍直上、雄鷹俯視、白鶴亮翅、黑牛刨蹄……那些山野里的苦根在這里化為了神奇。與之朝夕相伴的還有卡鉗、手錘、扁銼、砂紙、碳筆……光是環(huán)、尖、平、棱各種形狀的雕刀就有幾十把，他用這些工具雕刻著樹根，不也雕刻著自己的人生嗎？玉不琢不成器，人不雕美若何？

要做根雕難的是尋根，這些年鐵嶺的雞冠山、莊河的步云山、蓋州的毛兒嶺……都留下了他的足跡。那年秋天，他在鐵嶺的一個農民家院子里發(fā)現(xiàn)了一截樹干，根粗須曲，皮糙輪密，形狀頗像一位老人，他心中砰然一動。為了拉回這截樹干，他租了一輛“半截美”，而他的心中已被美填滿。

整整兩年，他都在揣摩、雕刻著這截樹干。2009年的夏天，一個高1.73米，笑眼如月、須發(fā)帶風、闊額垂耳、憨態(tài)可掬的老壽星問世了，為了讓“老壽星”的五官都帶著笑意和動感，他不知道畫了多少草圖，光是兩只眼睛就雕刻了兩個多月?！粋€老人雕刻出了另一個老人，木雕的老人笑在臉上，而他笑在心里。

也就是在那個夏天，他聽到了許多老紅軍的故事：為了新中國的誕生，他們冒著炮火硝煙，槍林彈雨，出生入死，血染沙場，他們是共和國的奠基者。如今，他們都是八、九十歲的老人了，在營口光榮院里安度晚年。“我能為他們做點什么呢？”他在心中問自己。

就將這尊凝結自己兩年心血的“老壽星”獻給光榮院，讓老紅軍們每每看到“老壽星”時能夠笑口常開，這該是多么有意義的事情。他頓感心中豁然。

2009年6月的一天，在光榮院的會議室里，老人們圍著“老壽星”，笑聲如沸。捐贈儀式結束后，他撫摸著“老壽星”，久久不愿離去：“老壽星”曾是一棵樹，一顆綠意盎然的樹，當這棵樹轟然倒下去之后，又以另一種生命形式昂然站了起來，是他涅槃了這棵樹。離開光榮院的時候，他知道他為“老壽星”，為自己兩年的歲月找到了最好的歸宿。

根雕是藝術的，而做根雕是枯寂的。東北的冬天，滴水成冰，陋室里沒有暖氣，他點燃一個“小太陽”，室內溫度才剛剛達到3度。他穿了一雙大頭鞋、裹一件軍大衣捱過了一個又一個凜冽的寒冬。陋室的墻上掛有一幅達摩面壁修行的畫，畫面上的達摩雖消瘦卻一臉的剛毅。他在畫下一刀一刀，一鑿一鑿，時光從身邊如水而逝。有一天他感覺累極了，心里徒生煩躁，“啪”的一聲，把雕刀摔到了地上。猛抬頭看到達摩，頓覺愧怍，在撿起雕刀的一剎那，腦子里蹦出兩句詩：“高頻好苦行人真，正果腳下一葉舟”，他覺得這兩句話很能表達自己的心境，于是寫成對聯(lián)掛于“達摩修行”的兩邊，以鞭策自己。

他的根雕，刀法古拙、粗獷，多具寫意風格。《高原孺子》是他創(chuàng)作的一幅根畫，一塊烏木根嵌于畫框之中，幾乎圍坐雕飾，利用其中原有的形狀和細密的紋理，一頭狂奔中的牦牛便渾然天成，高原之氣蕩然紙上。他似乎只是對一塊樹根作了一次選擇，這選擇叫匠心，叫獨具慧眼。

坐于陋室的根雕椅上，品味普洱，滿目琳瑯，聽他講根雕是一種享受。他特別喜歡一首叫《根》的詩，“默默地，默默地孕育著一個崛起，倘若想出人頭地，恰失去了存在的價值。那驚天動地的林濤，是根譜就的青春奏鳴曲。誰都沒看到你，誰都看了你……”

雕刻人生是苦行，而他從中感受著快樂。他說，根扎得深的樹才有參天之相。他自己不就是一顆老樹，其花艷艷、其根深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