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 得三毛說過這樣的話,想衡量一個城市的水準,看它的交通和公廁就行了。對此,我不能更同意了。試想,如果你興致勃勃地到一個陌生的城市旅游,剛下火車就先被堵了一小時,然后你吃了當地小吃之后忽然肚子疼開始滿世界找廁所,結果好不容易等到一個方便之處卻還是那種臟兮兮的坐式馬桶——此時,即使當地底蘊再深景色再靚,你心中也只剩了“負分滾粗”四字吧。
由此,我一直覺得,KFC和M記是靠廁所搶了大陸市場。而在臺灣旅行時,你肚子疼時不用去找老外的快餐店,或者你根本不會吃壞肚子;大量民眾選擇以摩托車代步,城市交通又很發達,連人最多的大臺北地區也沒淪為“堵城”(雖然臺灣也有堵車,但基本跟游客無關)。鑒于這兩點,我覺得臺灣是“宜游”地區,所以這次想分析一下臺灣為什么能做到“宜游”。
臺灣沒有很多垃圾桶和清潔工,但街上也沒垃圾,當地人也沒有在公共場合吸煙的陋習。這個高素質是怎么來的?在臺灣,任何人都要會垃圾分類,等垃圾車在固定的時間上門收取。垃圾分類要細到一雙免洗筷分兩個袋子(有規格的垃圾袋)裝,因為塑料和木頭是兩種不同的可回收資源。至于廚余,若是米面、肉類、蔬果,就得瀝干水分,交給垃圾車拿去養豬,若是瓜果殼、堅果類,就送去堆肥。嫌分類很麻煩?那就別制造廚余。如果有人不分類、用錯袋子或隨意亂丟,就不收垃圾或罰到當事人肉痛。在這種氛圍中長大的人,若在景區找不到垃圾桶,自然而然就會自己攥著垃圾了。同樣的,在街上抽煙等不文明行為也有相應的“重拳規范”,具體表現為:一幫攝影愛好者在街上溜達,看到抽煙行為就拍照留念,然后拿去請賞,被拍到的倒霉蛋將被罰2000-10000(新臺幣,下同)元。以上這些繁瑣規定不折不扣地執行下來,可以一舉四得:不文明行為被阻止,民眾健康得到保障;減少了資源浪費;當局不用花太多錢雇人保潔;拍照檢舉者可以拿到獎金(有的人干脆以此為業)。有這么一環扣一環的設計,臺灣在環保方面的管理就比較有效。所以,在犯錯成本高、法規易執行的情況下,才會有高素質。舉個反面例子,臺灣酒駕屢禁不止,深夜飆車黨極度囂張,這不是素質問題,而是相關法規還不具備嚴厲而合理的兩大特征,需要進一步加強。
當然,規定不僅應該是嚴格的,更應該是有溫度的。《堂·吉訶德》講了幾個“桑丘斷案”的故事,其中一個說的是,農夫為了不讓裁縫侵占布料,就讓裁縫將一塊小布料做成五頂帽子。裁縫就做了五頂只能戴在手指上的帽子,沒占布料,但帽子不能用。于是農夫不付工錢,還要告裁縫,讓他賠布料。桑丘對此宣判:裁縫白做工,農夫白搭料,帽子充公。結果兩方都很滿意,因為,雖然二人都有所失,但“損失”是均衡的,因此斷案是公正的。臺灣的一些規定跟這故事有些相似,如,歸還失物者可向失主要三成報酬,拿到報酬后,其歸還失物的行為仍屬拾金不昧,不會因此道德失分。若拾獲者要報酬而失主拒絕,拾獲者可以對失物實施留置。如果拾獲者將失物交給警察且半年內無人認領,失物歸拾獲者所有。很明顯,這種規定照顧到了人們“歸還失物是損失”的心態,而失主至少可以拿回七成失物,自然也比較滿意,在這種機制下,拾金不昧自然容易得到發揚——這件事還沒講完,因為曾有人在失主是弱勢的前提下濫用留置權強要三成報酬,去年臺灣修正了拾金不昧條款,將請求報酬的比例降為一成,而若失主為弱勢群體,拾獲者不準要報酬——是不是很人性化?是的,因為它考慮到了方方面面的感受。
其實臺灣這種“為一個人立規矩”的情況很多。譬如2011年,臺灣通過了“孫穗芬(孫中山孫女,因坐汽車后座未系安全帶,在車禍中重傷去世)條款”,規定小型車后座乘客也要系安全帶,違者最高可罰6000元。當然,誰也想不到這一條款成為2012年藝人Makiyo與友人酒后毆打出租車司機案的“伏筆”(事件原因是司機要求后座乘客系安全帶)。但我相信,這一條款兩年來肯定救了不少人。
想制止危害公共安全的行為,就要實施嚴厲的防堵,想提升城市軟實力,則應以引導為上。臺北去年推出了“公交車圖書館”,基本游戲規則是:“勿在車上閱讀,以免傷害視力”。其他規則就沒了,換言之,不用辦手續,看上哪本都可帶走,還書方便,不還也行,因為辦圖書館的目的是讓人閱讀,而不是考察市民的道德!臺北的免費Wi-Fi大致也是同理,在這里,蹭網是高尚的,因為它折射出了城市的胸懷、市民的友善。
臺北似乎想告訴我們一件事:除了明文規定去抵制不文明行為外,政府應該先問問自己做了什么?同樣舉個臺灣的反面例子,臺灣公廁質量高、數量多,且不會濫設不實用的坐式馬桶,但在臺東“水往上流”等個別景點,還是出現了游客隨地便溺的憾事,原因在于這些景區公廁太少!事情就是這樣,配套跟不上,或規定不具備可操作性,犯錯者自然而然就會“被制造”出來。
有鑒于此,不少政治人物愿意做實事。嘉義市在市內辟建了公園,一直被市民掛在嘴上;高雄市把亂糟糟的愛河改造成休閑好去處,市民也是念茲在茲;最近,臺中市把蚊蠅叢生的大水坑改成公園,在里面種樹開湖,既方便市民賞楓休閑,又沒浪費大坑的泄洪功能,還免去了填坑所需的2億元,想必民眾也很開心——把城市當成自家來建設,才會結出有口皆碑的善果。
臺灣人都喜歡自我宣傳,當局更是支持人們宣傳臺灣,官員也會親自上陣宣傳:在臺灣,拍本土電影可拿輔導金,若拍出一兩部成氣候的,會有各種人替電影及其周邊大肆宣傳,以至一部電影能帶紅多個景點,《海角七號》就起碼帶紅了三樣東西——阿嘉的家、春吶和小米酒。或許是因為偶像劇多取景于臺灣景區,拍偶像劇也可拿“新聞局”(已裁撤,文化業務為“文化部”接收)優質高畫質電視節目補助,像是《翻滾吧!蛋炒飯》就是一個美景宣傳冊,而在金門取景的《戀夏38℃》,金門“縣長”李沃士走到哪兒介紹到哪兒。一段日子以來,高雄旅游代言人五月天跟著高雄“市長”陳菊跑來跑去,儼然成了高雄的化身,提升了高雄的存在感,花媽陳菊也因此穩坐南霸天之位……這些東西,民眾看在眼里,心中自有一桿公平秤。
可以說,臺灣社會中處處體現著與人為善的細節,這從公務人員的慢聲細語中就能“聽”出來。他們信奉“官不修衙”的老規矩,因此我看到,中部某鄉公所的鄉長跟助理擠在一間辦公室,其他工作人員都在一間網吧式的大廳辦公,且沒有空調。既然公務人員如此,民眾也就將麻煩公務人員視為當然:有調皮的民眾將自行車、摩托車停在派出所門前,讓警察叔叔看車;有懶惰的游客跑到派出所解決五谷輪回之事,警察只好乖乖備好廁紙,不時打掃廁所。
所以你也就明白為什么現切水果在臺灣大行其道。因為,身處這種氛圍中,你不太會懷疑洗水果的水來自臭水溝,所以你果斷買了、直接吃了——雖然,你遇到坑爹小販的幾率也是有的,但相對來說很低。
其實,容易忽略的細節中,恰恰藏著一個真正的臺灣。這些細節證明了兩句話:有些事,不是去做就好了,它得有用;有時候,并不是人性有優劣,而是,你找到了能夠發揚人性的方法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