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跨越在保護區和風景區之間,高山森林和丹霞地貌之間的二重性,或許是造成武夷山形象的不鮮明的原因。而相比于作為旅游景區開放,自古就被包括徐霞客、朱熹在內的無數文人墨客書寫的丹霞地貌區,武夷山自然保護區蒙著一層神秘的面紗。這個“昆蟲的世界、蛇的王國、鳥的天堂”,是什么樣?
現代牌小轎車沿著205國道一路向西,飛速掠過景區,經過九曲溪的起點星村鎮,擁有開闊農田的曹墩,然后逐漸有大山挺立,當車停在保護區的入口——皮坑檢查站時,四周早已峰巒疊嶂。
車過三港,保護區里最熱鬧的地方——既是桐木村村部的所在地,也是保護區管理局的辦公地。保護區博物館前的橋邊,一群短尾猴在覓食嬉戲,旁邊省道中間的環島上,矗立著一座“牛虎相頂”的雕塑,據說代表著人類在與自然的生存對抗中與之達成平衡。在三港轉個彎,車開始向北偏東行駛。此時,衛星地圖顯示我們正在一條縱貫東北和西南的漫長且筆直的峽谷底部行駛。比我們所在的公路更低的,只有公路左側的那條常年承載峽谷兩側沖刷滲透下的水流,為流經景區的九曲溪,流經武夷山市區的崇陽溪,最終是閩江輸送水源的桐木溪。
身處這些大山之中,才開始體會到所讀到的地理學意義上的武夷山脈的巨大權能。地球的北回歸線以北同緯度地區,三分之二以上都覆蓋著沙漠或半沙漠——撒哈拉沙漠、阿拉伯沙漠、塔爾沙漠、北美沙漠等等,地理學家稱之為“環球(北)亞熱帶荒漠帶”。但是我國的東南部,由于地處太平洋和印度洋的邊緣,因此冬天受東北風和東風的影響而干冷,夏天則受暖濕的東南和西南風的影響而獲得充沛的雨水。在這個基礎上,武夷山脈,更在冬天以其高聳的群峰阻擋了寒流,在夏天又攔截并抬升暖濕的東南季風,使之在高空凝結而形成降水,讓這一帶溫暖多雨、云霧繚繞。
這份雙重的優越,使武夷山發育出了極為豐富的動植物資源。這里不僅保存著較為完整的中亞熱帶常綠闊葉林,而且,不同類型的植被隨著山體高度的變化而呈現出規律而完整的垂直分布——從常綠闊葉林,到針闊葉混交林,到針葉林,再到山頂草甸,等等,為植物分布研究提供了一個稀有的樣本。
不僅如此。武夷山還存在一個特殊的生物學現象——這里分布著很多“本來不應該分布在此的動物”。這得說到一個概念——“世界動物地理分區”。由于地理的阻隔,生物在進化和播遷過程中,沒能讓世界各地的動物類型分布都相近,而是產生了比較大的差異和各自的類型。這些類型大體可以用六種地理區系來歸納——古北界、東洋界、埃塞俄比亞界、澳新界、新北界、新熱帶界。中國被劃分成兩個界——喜馬拉雅山脈和秦嶺以北被劃歸古北界,以南則入東洋界。但是在區位上屬于東洋界的武夷山,卻發現了很多古北界的動植物。
二十世紀20-30年代,當時效力于美國自然博物館,后來擔任美國魚類和爬行類學會主席的爬行類學家克利福德·波普(Clifford Pope)在中國進行了多年的爬行動物研究和標本采集,其工作重點正是武夷山。他曾評價地處今日武夷山自然保護區內,他與同僚們為他們所發現的大量新物種采集的模式標本標注的“發現地”的掛墩:無論是就動物區系還是就植物區系來說,掛墩是古北界與東洋界十分圓滿交匯的地方。
武夷山在動物學上的另一個特點,是棲息在這里的動物種類之多。根據一份上世紀90年代的科考資料,綜合當時的全部資料,在保護區記載發現的野生動物中,哺乳類占福建省總數量的63%,鳥類占全省總數量的52%,爬行類占63%,兩棲類73%。形成這種局面的原因同樣來自于武夷山的獨特地形——它充斥著高聳的山體和深邃山谷的復雜地形,形成了多樣化的生態環境,容得大量的動物在其中避難,躲過了第四紀冰川的洗禮。這也是為什么,在鴉片戰爭之后,武夷山的這片大森林就成為西方生物學研究者競相遁入,如饑似渴地尋找新物種的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