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風起,西風散,牛皮打斷了影子線,我們收拾鄉親散!”
來順大叔拉著板胡,弦上下左右跳躍。每場皮影戲結束時,來順大叔拉出本場的最后一次鏗鏘清婉的樂聲,隨著這一句再見語戛然而止。只見他頭一甩手一擺,“啪”地一聲合上弦板,臉上帶著勝利自豪的微笑跨出皮影戲臺。
老家稱皮影戲為“燈演兒”或“牛皮燈演兒”。燈演兒演出簡便,演出人員少,農閑時在誰家院落的臺階上搭一個2米見方的框子,用一塊白紗布作屏幕,技術嫻熟的“把式”帶著他的幾位樂器搭檔就可以在幕后演出了。燈演兒演出的夜晚,夜幕還沒降臨,村人們便早早地吃完晚飯,帶上自家的小板凳陸陸續續都坐在了演出的院落里。小孩子們追著、跳著、喊著,互相掏著、品嘗著各家炒好的豌豆,男人們互相點著旱煙,婦女們則手中掐著草辮、信口聊著她們的孩子,人們就這樣等待著演出的開始。
把式是新集村的,他在屏幕后操縱著牛皮做成的數個戲曲人物,用方言曲調唱述故事的同時,那些打殺飛撞的動作被燈光一照射,戲劇人物便在幕前活靈活現起來。這些故事往往逗得男女老少笑聲不絕。這燈演兒演像《大鬧天宮》之類的神話傳說最有味,說駕云飛就可飛到九霄云外,說翻筋斗就翻個十萬八千里,說死而復生死者馬上就能活蹦亂跳。
而幕后還有一位非常精彩的二把式,那就是弦樂隊的領頭人——板胡能手來順大叔。
來順大叔的板胡引領著所有的二胡,總在戲中人物或喜或悲的境況下,適時把人物的情緒推向極致。常見他一手扶板,一手拉著靈動的弦線往返翻飛,或擺頭或閉目,或激昂或悲愴。顯然,這種時候他是周游到故事中去了。而他拉出的弦樂聲帶動著故事本身的情節,早已讓看戲、聽戲的鄉親們感動得一把鼻涕一把淚了。
來順大叔開始拉板胡的時候,是農村包產到戶后農民吃上白面饅頭的時候。那時他剛20歲出頭,那些情竇初開的少女們,會偷偷地跑到幕后去欣賞二把式拉板胡的神韻。通渭的姑娘向來含蓄,沒有一個敢表達心跡的。燈演兒隊在隴西演了幾場戲后,一個連續觀看燈演兒數場的名叫大兔的少女,竟然壯著膽子來到幕后,向來順大叔吐露了愛意。來順大叔想天上哪能掉餡餅,信口道:“俺家窮得很,家在白土嘴窩窩地,不嫌棄你就來。”
來順大叔很小的時候,鋼二爺就給其定好了娃娃親。娃娃親媳婦雖然未嫁過來,但已是在祖先靈前奠酒確認過的。來順大叔結束隴西演出回到老家,半個月后,未曾想大兔打聽清楚了準確縣名、鄉名、村名來到了他家。來順大叔這下子可捅了一個天大的簍子,他成了方圓幾百里第一個吃螃蟹的人!鋼二爺弄清緣由,操一條皮帶徑直向來順抽去,不料大兔沖過來,護在來順的身前說:“爹,要打你就打我吧,是我硬跟來的,不是來順的錯。”鋼二爺于是將皮帶抽在了自己身上,心想家里出了個這樣的孽子,他以后如何出外見人,將來又有何臉面去見列祖列宗! 他想肯定是上輩子他沒燒好香。
來順大叔家一夜之間變成了一處神秘的莊院。三個月時間里,人們碰不到鋼二爺家的人。他家的人包括小孩子一看到村人就遠遠地躲開了。這是可以理解的,20世紀80年代的西北偏遠農村,有人竟冒天下之大不韙,把祖先選定好的準媳婦“不要了”,另選了爐灶,這是昧良心的事、是大不孝的事、是傷風敗俗的事、是傷天害理的事。
一個風和日麗的正午,鄰居玩伴到我家來,拽著我跑,說晚了就看不到了。我糊里糊涂地被他拽著跑到來順大叔家門前的大路上,發現那兒已經有好多人,都踮著腳探著頭往鋼二爺家的高房看。原來今天這對蜜月夫妻在他家的高房平臺上亮相了。大路上的人們向新娘子瞭望,新娘子向大路上的人們張望,看到有人指著她時她又害羞地鉆進房去。這場景有點燈演兒正在上演的味道:大兔是戲中的把式,來順大叔就是戲中奏樂的二把式,大路上的人們則是交換著豌豆抽著煙、掐著草辮聊著天的看客。
一年后,來順大叔有了兒子,他除了繼續在燈影兒隊里演出外,農作更加勤奮。
有一條小河穿過我們那個小村莊,毛澤東時代,那條河被改造得服服帖帖,水從上游引至村西口,然后分叉兩頭走,一頭走南渠去灌溉鄰村南河村,一頭走北渠過一座晃晃悠悠的吊橋灌溉本村。水不大,每到灌溉期,干渴的麥苗眼巴巴地等人們給它們生長的地里澆點水,南渠和北渠上的流水決定著這些麥苗的命運,于是分岔口成了兵家必爭之地。每到這個節骨眼上,兩個隊的領軍人物在此處對壘分水,你往這邊扔一鐵鍬土,他往那邊弄一鐵鍬泥,直至水勢基本均衡后才痛心地罷手。來順大叔力氣大、嗓門高,因板胡拉得好在南河村也有一定的威信,因此他是我們村的領軍人物。
我就有一次和他一道跟鄰村村民搶水的經歷。那天我們路過吊橋橋墩,刻在橋墩上的那副對聯映入眼簾:“抓革命促生產改造天地,學理論促路線反修防修。”來順大叔吟詠著對聯旋即譜成樂譜,我便跟著他樂悠悠地唱著,走過100多米長的鋼絲吊橋。來順大叔一邊走一邊撫摸著吊在鋼絲上的八個大字“水利是農業的命脈”,這個時候他也許在想,今天的命脈就掌握在他的鐵鍬下。橋南,南河村的頭人早等在分水口。來順大叔快速走到分叉口,甩掉外衣,鉚足勁,持鍬、躬身、鏟泥,與對方均分了水流。今天水不是很聽話,水流著流著明顯偏向南渠多了,這時南渠的人已離去,北渠的人還站在分叉處。我們幾個小孩子便請示來順大叔把水向北渠引一引,來順大叔望著越來越偏向南區的水兒,嘴角動了動,沒說話。孩子們似乎得到了默許,便操起鍬增加了北渠的水量。
南渠盯梢的哨探不知從哪兒冒出來了。一看我方單獨改水,二話沒說,三下五除二脫了鞋卷起褲管,鉆進水中開始瘋狂地增改南區的水量 ,我們幾個小孩子立即還擊,一場鐵鍬大戰加一場對罵大戰就在瞬間爆發了!不可開交之際,來順大叔走了過來勸住我們,對著南渠氣急敗壞的哨探說:“我們失禮在先,你看著改,盡量公平些。”我們眼巴巴地看著哨探改至南渠的水量比我們改動前還要多。勝利后的哨探走了,失望的我發現他把鞋子落下了,便順手撿起來扔到河道里。來順大叔看到后對我說:“旺可,曹不做這事情。”我于是把鞋又撿了回來。第二天我們把鞋還給哨探時,他低著頭對我和來順大叔說:“昨天不好意思,今天你們看著改水吧。”
20世紀90年代初期,中國農村突然掀起一股進城打工掙錢的熱潮,鄉村文化被淡漠了,就連群眾所喜聞樂見的燈演兒也黯然離場。來順大叔不由自主地加入了打工大軍,在工程隊里拉磚攪灰的日子,跑得比誰都快。這樣做除了為生計,兒子也一日日長大,再過幾年就該結婚了,他要給他的兒子攢錢娶媳婦。
能掙來的票子增長得很慢,娶個媳婦的行情都在飛漲。幾年工夫,彩禮行情由原來的幾百元漲到4萬元起步。但兒媳婦得娶,來順大叔勒緊褲帶七八年攢了3萬元,走親串戶借了1萬元,總算籌夠了彩禮!大兔嬸和來順大叔結婚第25年銀婚的日子,他們為兒子娶上了媳婦。
時間進入21世紀,鄉村的小學生租房到鄉里讀書,鄉里的學生租房到城里讀書,據說都是為了參加高考改變命運。期間長大的這一代農村小孩,缺乏當年那種鄉村文化氛圍的熏陶,滿腦子不知道想的是什么。反正三個月后,兒媳婦跟一個包工頭跑了,一年內再沒見蹤影,后來聽說是被來順大叔的兒子打跑的 。來順大叔一看人財兩空,便到親家家里討彩禮。討了一年磨破了嘴皮總算討回了1萬元,來順大叔就把它先還了債 。氣急敗壞的兒子已經丟了老婆,就伸手向他爹要這1萬元,父子倆言語激烈,小子對來順大叔大打出手。
去年春節,我錄制母親的歌聲,想配點音樂,便想起了來順大叔,便去請他。他家的土垛莊墻上稀稀疏疏爬著一些衰草,院落里靜得荒,連只雞連條狗都沒看到。徑直進入正房時,發現偌大一個床上,就躺著來順大叔的兒子一個人,電視機里播放著流行歌曲,聲音很大;我趔趄到偏房時,偏房里滿滿地擠坐著一炕人:大兔在,他們的女兒在,他們女兒的小孩在,還有幾位串門的鄰居在。而來順大叔躺在墻根閉目發呆——我來得不是時候,鄰居給我使了個眼色,偷偷把我叫到一旁說來順大叔昨晚剛被兒子又打了一頓,并且被打瘸了。我已經來了便硬著頭皮說明了來意。大兔嬸正欲回絕我,來順大叔從炕上挪下來,“不去了吧。”他推辭道:“二胡怎么拉我都忘了,再說你看我這個樣子……”他架不住我再三邀請,便拖拉了一雙張著蛤蟆口的黃膠鞋,一瘸一拐地跟在我后面往我家走。我想起30年前我跟在他身后學他唱歌的情形,禁不住莫名地心酸。
來順大叔有20多年沒動他曾經心愛的板胡了,母親唱了兩遍他都和不上調,于是他索性閉目聽起來。也許他在回憶他年輕時的舞臺,也許他在回味在隴西演出的那個夜晚,有一個扎著辮子的少女向他緩緩走來……聽著聽著,來順大叔突然拉動胡弦,進入一種忘我的狀態,弦音驟然響起:其聲凄婉大氣、準確靈動!所有的賓朋先是驚訝地張大了嘴,隨之報以最熱烈的掌聲。人們看到,來順大叔的眼淚沿著兩頰流了下來。
錄好歌,來順大叔破天荒放開地喝酒。他的酒量這么好,人們今天才知道;他猜拳的水平這么高,人們今天才發現。我后來提議換成的三張撲克牌“夢幻”猜拳法,來順大叔僅學了一遍就弄清楚了“夢幻”的技巧,我和賓朋們竟沒一個是他的對手。
我查找了關于燈演兒最早的來歷,傳說一位方士為解漢武帝思念愛妃李夫人的亡故,取海底神石刻成李夫人模樣,置于輕紗幔中,李夫人的形象便在燈光下得以重現。而今天,來順大叔拉動胡弦后、酣暢喝酒后的夢幻,能否置于什么輕紗幔中,讓他當年坐陣燈演兒戲臺的模樣以及那個快樂的時代在燈光下重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