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兒與素素

塵封已久的往事我不愿去想，更不愿去寫，但我還是寫了——

瓜兒的父親是一名工人，常年在外，瓜兒兩歲時有一名陜西籍工作組干部喜歡到瓜兒家吃“派飯”，一來二往，干部由于生活作風問題而被縣革委會開除黨籍、公職。其實當下，并沒有發(fā)生別人想象的那些事兒，那個年代就是這樣。無奈之時，母子二人跟隨干部去了陜西。氣得四爺爺咆哮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她去吧?！?/p>

瓜兒十幾歲時由于和繼父不和，一氣之下扒貨車從陜西回到家鄉(xiāng)，但兩年前父親由于礦難已不在人世，從此，瓜兒成了無人“賞心”的孤兒，平日里靠親房們的救濟艱難度日。

素素漂亮大方，和丈夫都是西安一電機廠技工，皆為廠里的文藝骨干，也許由于歷史問題雙雙回到了家鄉(xiāng)。半年后丈夫在風雨之夜搶修變壓器時觸電身亡，那年她才20歲。后來素素對四爺爺說，這里生活很幸福、很安全，不想再回到使她傷心的陜南去了。四爺爺點頭應(yīng)承。

就這樣，瓜兒和素素在日出而耕、日落而息的艱難歲月中過上了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鄉(xiāng)村生活。

俗話說，“寡婦門前是非多”，加之素素長相靚麗，時常遭人非議，這成為她十分煩心的一件事。有很多次都是瓜兒挺身而出替她鳴不平。

不知何故，有一年興起拆寺廟、毀石碑和燒文物之風，這是一項政治任務(wù)，為此大隊書記十分煩惱。我們家鄉(xiāng)歷來對各類文物愛護倍加，一般認為是老祖宗遺留下來的，若有毀壞之行為者均視為大逆不道、虧先人之過舉。因此無人敢越雷池半步接受如此偉大而艱巨之任務(wù)。大隊書記苦思冥想后放出話來，若有人承擔此重任者每天可記五個工分。這在當時來說絕對是一個十分誘人的重賞，亦是一件十分棘手之事。

兩天后，在村民們的目瞪口呆之下瓜兒挺身接受了如此“光榮而偉大”的使命，成天肩扛一八磅大鐵錘來回在碑碣前晃動，五天后在每個碑碣前都挖了大坑，并放言砸碎后將其統(tǒng)統(tǒng)埋入地下，鄉(xiāng)親們無不拍手叫好！

在一細雨蒙蒙的晚上，瓜兒和素素拉起高高的一車麥秸稈，到大隊部借了馬燈、撬杠和大繩之類的工具，坑中先墊好麥草，分別將石碑、石碣、石人及石馬等全部撬入坑中掩埋。那晚只有大隊書記家的大黃狗陪伴二人至拂曉。

第三天，工作組檢查時村里鑼鼓喧天，并將此“偉大之舉動”作為“破什么舊”的典型全面推廣，為此大隊書記升任公社干部，吃上了皇糧。

光陰荏苒，一晃又是幾年。當時城建局領(lǐng)導(dǎo)和穿白制服的民警前來找瓜兒談話，嚇得瓜兒躲在親戚家不敢出門。解鈴還須系鈴人??！原大隊書記經(jīng)過深入細致的思想動員工作，素素拿來一張地圖，使十幾件完整的文物得以重見天日！瓜兒說，這都是當年素素的計劃，既得了高工分又保護了文物，下雨天土質(zhì)松軟易于撬起，雨水滋潤土地后石碑可輕松滑入坑中，她說在陜西農(nóng)村就是采取這種辦法保護文物的。這種機智勇敢、虎口拔牙之壯舉使在場的所有人無不驚嘆！當年，政府相關(guān)部門為此事還破例獎勵二人600元人民幣。大約半個月后，素素找到我姐，用堅定而深情的語氣講，其實瓜兒并不“瓜”，他不像其他的男人對她另有所圖，這些年是他“捂”熱了她的心，她要嫁給他。

經(jīng)過一番簡單的籌備，300元用于修補房子辦酒席，另一半素素說捐予學(xué)校用來購買20方木料更新學(xué)生課桌等。那時，一方上等松木僅需12元，這在那個年代是多么感人的又一壯舉啊！后來聽說完工時學(xué)校請二人前去發(fā)言，瓜兒縮頭縮腦，而素素則邁起當年報幕時的步伐大方走上臺去，講出了諸如“教育乃國之根本”和“造福桑梓”之類的經(jīng)典話語，使在場的領(lǐng)導(dǎo)和老師們瞠目結(jié)舌！

一年后，素素生下一子，因是男孩，大家習(xí)慣稱其為“把兒”。把兒兩歲那年，來了四個陜西公家人，找到素素后聽說在縣委招待所簽了什么遺產(chǎn)方面的字，大家都不曉得。我姐夫也算是當?shù)匾桓改腹?，他常對四爺爺講，素素的舉動非一般女子之所能，她的命苦，大家都要善待她。

四爺爺聽后日有所思、夜有所想，想派我去陜南探其究竟，以解開多年之謎團，但由于工作繁忙而不能專程前往。有一年去湖北出差，我有意驅(qū)車繞道商州，計劃從西峽縣直插襄樊市。先行抵達商州后按計劃找到村干部說明來意，他說只有王家的八奶奶知情。我隨即備好禮品和禮金前往，老人家已至耄耋之年，極不愿提及傷心的往事，等她沉思良久后才娓娓道來——

“我原是王家的人，素素的父親舊社會是一留洋學(xué)生，回國后立志報效社會，在西安和家鄉(xiāng)兩地興辦實業(yè)、救助貧困。任本地縣長后清匪患、興水利、修公路、辦學(xué)堂，由于造福一方而深得百姓愛戴。我沒有生養(yǎng)，素素是我們唯一的孩子。”

說著從一大板柜中取出幾張發(fā)黃的黑白照片，當我看到八奶奶手執(zhí)團扇身著旗袍的風采時，仿佛有乾坤大挪移之感！照片上的素素六七歲，身著小花裙，甚為可愛；其母親的裝束與八奶奶相近，但沒有八奶奶漂亮。

“到后來，素素爸不斷被批斗達一年之久，并時有灌馬尿、喂糞便之折磨。那年夏天，被批斗回來的縣長心情依舊開朗，晚飯后換了一套西裝上樓看書，素素正在母親的指導(dǎo)下練習(xí)鋼琴，忽然聽得院中一聲沉悶的響動，我從另一院中趕到后看見素素和她媽爬在縣長身上嚎啕大哭！鮮血濺了半個院子，真是慘??！那個腥味半個莊子都能聞得見。第三天辦完喪事后素素媽將自己關(guān)在房中一句話不愿講。晚上我叫了幾個人砸開房門，看見她穿著整齊的白底黃花旗袍，躺在雕花的紅木大床上，雙手捧著縣長留洋時打著領(lǐng)結(jié)的照片，睜大的雙眼死死盯著天花板一動不動！她憤怒而傷心地抱憾而終，那真叫個死不瞑目?。∥覍⑺厮厮偷搅宋靼彩宀遥髞韰⒓恿斯ぷ??？赡苡捎跉v史問題下放去了你們那里。多年后，政府部門來人說要素素繼承部分遺產(chǎn)，我告訴他們要去你們家鄉(xiāng)找人。聽說素素當年明確表態(tài)簽字，老家的房產(chǎn)全部捐贈學(xué)校，房后的大場院可作為學(xué)生操場，西安城鋪面補償款全部用于養(yǎng)老院，但要將我養(yǎng)老送終。這些年我喜歡坐在學(xué)校對面的石凳上看著學(xué)生們上學(xué)、下學(xué)，仿佛看到童年的素素一樣?！?/p>

其實八奶奶和素素媽都是大家閨秀，文化素養(yǎng)均好，八奶奶講述時完全沒有我想象的淚流滿面、泣不成聲，而是用非常平靜而飽含滄桑感的語調(diào)，好像向我講述昨天發(fā)生的故事。我回家復(fù)命向四爺爺敘述時，他翹起的山羊胡子在不停地顫抖，也許在水晶石鏡片后面還有我所不能覺察到的其他表情。他長嘆一口氣：“這女孩兒命苦但心地善良，我們必須要善待她?！?/p>

素素至今不吃腥味食品，她說只要聽見鋼琴聲心口就會發(fā)悶。

把兒

把兒出生后給瓜兒與素素帶來了無限的歡樂與憧憬，蹉跎的歲月迫使素素對把兒的教育更加嚴厲。這小子4歲時素素從我姐那里“借”走了我們幾人原來所有的圖書及學(xué)習(xí)資料，據(jù)說整整拉了四架子車，真有“學(xué)富五車”之自豪感！

把兒5歲時就地入學(xué)。有一年寒假回家時，那小子非常粘我，他說在很遠處能聽到母親嗑瓜子的聲音，亦能聞到誰家鍋里煮的是什么肉！四爺爺常說聽覺和嗅覺靈敏的孩子大腦聰明，這是有科學(xué)根據(jù)的。小學(xué)畢業(yè)那年，把兒竟然能將我原來的英語簡明讀物《三十九級臺階》熟練背誦下去，雖然是中國式口語，但當時能有這樣的舉動也是一件了不起的事。這孩子上初中后由于頑皮，老師頗為煩惱，學(xué)期鑒定表上一直有“不遵守勞動紀律”之評語。把兒玩起來像“瘋子”，但看起書來似“處子”，在學(xué)校是一名典型的問題學(xué)生，然而每次考試均名列前茅，這使老師們感到十分驚訝！

也許是那幾車復(fù)習(xí)資料和素素的教育有方，把兒高中畢業(yè)那年竟以總評98分的成績一舉奪冠，當年以優(yōu)異的成績順利考入一所名牌大學(xué)。

聞訊后，我高興地回到老家，當時正值酷暑季節(jié)。有一天中午去瓜兒的桐樹林乘涼，瓜兒流著淚對我講，真是對不起孩子啊，這學(xué)費如何辦是好？他想把桐樹林低價出售供把兒上學(xué)。晚上我告訴四爺爺后，第二天在親房中發(fā)起捐款，團結(jié)的力量是強大的，一個上午就解決了全部學(xué)費問題。記得有一親房本身也困難，但聽到消息后到集市上將八成新加重“永久牌”自行車折價48元用于捐款，這是感人的。

我心情不好時，喜歡在院子里拉一拉老師曾經(jīng)留給我的那把小提琴，那天，大公雞追逐飛蟲，一個上撲動作將小提琴從譜架上撞落在地，由于滿弦時張力所致，面板摔出了一個大裂口。下午送到樂器修理店時，一位上海師傅嘆息道：“這是一把純手工制作的小提琴，音色一定不錯，可惜本地無桐木板材，昨天上海某樂器廠采購員到我處詢問哪里有桐木可以收購？”說者無意而聽者有心，當時我心中喜悅之情難以言表。跑步到招待所找到采購員說明來意，下午4點直奔桐樹林。他看后大喜過望，并用南方人特有的精明口吻說，品種屬法國梧桐，雖然采伐期已過，但卻是制作樂器的上好材料。真乃天無絕人之路也！

晚上，在我的嚴格把關(guān)下秘密簽訂了收購合同，采購員滿心歡喜地回了上海。記得，28天后我收到了1.2萬元定金。四爺爺選配兩名腰纏流星鐵錘、管藏燕子飛鏢、足蹬老布云鞋的拳棍手徒弟陪同取款。那錢可真多呀！塞滿了整整一軍用黃挎包，那時可抵得上一名普通工作人員20年的工資收入??！步行回家時我看到黃挎包上“為人民服務(wù)”五個毛體膠印紅字仿佛放射出萬道金光！

回家坐定后我感覺好似“走了一趟鏢”！

票子大部分為發(fā)舊的10元大團結(jié)，亦有發(fā)紅的5元大鈔和發(fā)綠的2元小票。晚上，素素虔誠地從佛龕下面取出半張寫有名字的黃表紙，按上面捐款人名單一一謝還。事后我建議留下一部分用于把兒將來的深造經(jīng)費，素素說要給學(xué)校再捐款2000元。

四年大學(xué)本科畢業(yè)后，把兒只有18歲，由于國外尚不承認國內(nèi)一些學(xué)校的碩士學(xué)位，遂在老師的無償幫助下以優(yōu)異的成績考入國外某著名大學(xué)碩博連讀。

長兄曾因此事寫過《那片燃燒的桐樹林》之散文，其文字生動，富含煽情之詞語，看后定會讓你落淚。當我在夕陽下用依依不舍之心情再次翹首觀望桐樹林時，肥大的葉片在微風中搖曳，散發(fā)紫焰的一簇簇花團似一盞盞燃燒的火炬，仿佛有撕裂大地、燃燒天空之感！長兄的想象是豐富的，因為燃燒的是瓜兒與素素對把兒的無限希望！

返校前去向四爺爺告別，當時有很多人談笑風生，大有群賢畢至之感。突然四爺爺向我發(fā)問：“瓜兒的母親隨干部去了陜西，瓜兒后來又娶了陜西的素素；素素她爸過去在大不列顛國留洋，多年后素素的兒子又去了他外公留洋的地方。你說這能不叫輪回嗎？”

當時人很多，我隨口答曰：“從唯心論的說法叫輪回，從唯物論的觀點出發(fā)也許該叫作規(guī)律吧！”

差異

把兒在國外入學(xué)后，不像同班那些紈绔子弟成天開著名車，花錢如流水，其揮霍之舉實令異國老師難以理解！而把兒簡樸、勤奮、尚禮、善學(xué)，深得導(dǎo)師之喜愛。特別是同班導(dǎo)師的四姑娘看在眼里愛在心頭，這個中國娃真棒！兩年后，四姑娘與把兒在教堂舉行了簡單而隆重的婚禮。第二年生下一男孩，黃皮膚、卷發(fā)，眼睛細看時底色有些發(fā)藍。家鄉(xiāng)人習(xí)慣稱之為“二轉(zhuǎn)子”或“卷毛”。

瓜兒與素素思念洋孫子心切，但到達異國后由于語言與生活習(xí)慣的差異成天患病，無奈第二年開春又飛回了家鄉(xiāng)。二位回家后首先每人吃了兩大碗家鄉(xiāng)臊子面，然后到大炕上美美睡了一覺，那感覺真叫個舒坦！第二天親房們都來看望時，瓜兒炫耀說：外國的自來水好喝（直接達到飲用標準）；蔥花油餅（比薩餅）好吃；一搭的（意大利）面精道；吃早飯（免費早餐）不要錢；饃夾肉（三明治）去掉生菜葉后還能湊合；警察送我們回家（迷路）后還向我敬禮；其他的飯就像“番子”吃的大都半生不熟，吃了拉肚子；特別是在晚上鎖門時，鐵門發(fā)出的“哐啷聲”感覺是在“蹲大獄”！

笑得鄉(xiāng)親們前仰后翻！

洋媳婦（博士）和把兒同班，專業(yè)研究方向一致，照片上的她光彩照人，但回家后一直穿一身牛仔服，褲管上還有一補丁，其生活節(jié)儉程度和習(xí)慣是國人無法理解的。洗嗽定量用水并要回收；早晨和風細雨后出門，看見槐樹上掛著一黑色塑料袋迎風飄動，她回家取來竹竿定要將其取下；路邊有糞便時她會肩扛鐵鍬并戴上口罩將其清理；村里人出售蘋果時她都要吩咐一句“不要忘了納稅”；二轉(zhuǎn)子玩家鄉(xiāng) “土旋風”時由于奔跑速度太快而摔了個“狗啃土”，她從來不去拉一把，而是在面前不停說一些鼓勵之類的話讓孩子自己爬起來；心疼得爺爺奶奶直掉眼淚，并罵洋媳婦“心毒”；誰家的汽車有毛病時只要聽一聽聲音便可知病灶所在之部位，但她修理完畢后要求親房家按小時支付報酬，為此瓜兒在鄉(xiāng)親們面前很失面子。這也許是洋博士和我們在價值觀取向上的差異吧。更使她疑惑不解的是“合理避稅”一詞，無論從何種角度解釋她都不能夠理解！她說納稅是一種愛國行為，是絕對不能避的，這種做法是不符合法律規(guī)定的。從根本上來說也許是一種文化背景和國情的差異！記得還有一位同學(xué)給我講過外國留學(xué)生在漢語測試時的一個笑話，當時有一道選擇填空題為“某電影名星一路走”后面要選擇“白、紅、黃、黑”四種答案，留學(xué)生選擇了“白”而不是“紅”，外國人特較勁，找到老師后直言告之，走“白”是正確答案，走“紅”是犯罪。老師無奈地解釋，我不可能將試卷拿到你們國家去批閱吧？但后來還是判對加了兩分。想來也是，我們不但要使一個人走紅，甚至要讓他（她）紅得發(fā)紫！差異啊！

我想很多差異需要文化背景和國情來鏈接的。想必人家的環(huán)保意識與納稅理念已深深根值于國人的骨髓之中了！

后來，四爺爺曾為“二轉(zhuǎn)子”與洋媳婦入家譜之事犯愁，“二轉(zhuǎn)子”是“衛(wèi)”字輩，我建議取名“大衛(wèi)”，大家都拍手叫好。但是，洋媳婦的名字加上前面的“門宦”要一大長串，傳統(tǒng)豎式家譜無法書寫，四爺爺是老革命遇到了新問題，這真是需要革新的一件事。我開玩笑對他老人家講，隨著時代的發(fā)展進程，家譜也要改革，需從有限的豎式書寫革新為橫式書寫方式，并適當添加和建立“電子檔案”。目前家譜改革工作據(jù)說正在加緊進行，并取得了階段性成果。這能算是差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