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的城

一座孤立于農田與草地間的城，一座不斷變換著名字的城，一座渴望找到歸屬感的城。

城頭的風毛菊在秋風里飄零，春風吹過又綴滿藍色鳶尾。高聳的雉堞在時光中剝落，逶迤的城墻因風雨而坍塌。一座不堪與歲月抗衡的城，巨大的城門洞開著，發出無聲的詰問：這究竟是誰的家園，誰的城？

時光回溯到公元前。無論東方和西方，文明的曙光已映紅了天空，這片蒼茫的西羌故土仍在晦暗鴻蒙之中。

原野上出現一個黑點。一個赤膊漢子在荒草間飛奔，腰間的獸皮嘎嘎作響。舉目蒼天，不辨晨昏，流云如絮，雁陣凌亂。深秋的衰草如海浪洶涌，朔風吹響尖利的哨音。他來自何處，又去往何方？錚錚男兒目光里滿含憤懣，猶如一頭受傷的猛虎。

在一泓如鏡的泉水邊，他邂逅一位年輕女子。她四肢修長，腰身健美，為何垂下烏黑的長發，遮住她神秘的面目？只有亂發間閃動的眸子明亮而機警，如同一只離群走失的母鹿。他與她結伴而行，風餐露宿，不久便知道同為天涯淪落人。在一個月明星稀的夜晚，在那白草鋪陳的荒原上，二人幕天席地相對而眠，完成了神圣的天作之合。接著一路西行，來到洮河北岸這片游牧之地。

這里是他們共同的故鄉。

數年之后，這里兀然出現了一座城池——西羌古城。

那身裹獸皮的人名叫無弋爰劍，是這片草地上游牧的羌人。秦人貪婪成性，肆意擴張，為領地而戰的爰劍受傷被俘，被帶到秦地作了耕田的奴隸。數年后他伺機逃脫，秦人緊追不舍，他失足掉下山巖，順勢隱入巖洞。秦人縱火焚燒，幽暗里一聲咆哮，洞內隨即出現一只巨型猛虎，擋住了煙火。秦人心生畏懼，倉皇收兵而去。爰劍繼續西行，邂逅那個踽踽獨行的西羌女子，由于她反抗秦人的強暴而被割掉了鼻子。他輕輕拂開她額前的亂發，用指尖和想象還原了她挺直的鼻子。

英雄歸來，受到族人的盛大歡迎，被呼為無弋爰劍。無弋者，羌語奴隸之謂也。無弋爰劍被擁為羌人首領，接受了荊冠的加冕，開始發動族人，用黃土和巨石構筑羌人的尊嚴和自由。

一座屈辱之城，就這樣矗立于西部荒原。

接著，爰劍夫婦又帶領大家拓荒種田，那是他們從秦地學來的技術。東邊楊柳依依，西邊雨雪紛紛，左手收割五谷，右手制酪為食。在農田的邊緣，在草地的盡頭，一座孤城在夾縫中屹立，既經受風霜雨雪的剝蝕，也抵擋秦人貪婪的覬覦和疾風暴雨般的弓矢。

此后漫長的歲月里，城頭變幻了多少旗幟？城名更改了多少稱謂？城頭的白草可以作證，但一歲一枯榮的白草無法儲存那么多的記憶；雉堞的磚石曾親眼目睹，而喑啞的磚石難以講述那血與火的殘酷。只有城后的鳳凰山依稀記得，漢代它被納入中原版圖，名為侯和城，移入大量漢人屯田戍守；不久中原王朝就忘掉了它，穿上羌服的漢人如同雪花消融于大海。西晉末年，吐谷渾悄然入主，以其勤勞和務實贏得與羌人共處的權利，北魏時又被興起的中原王朝收復。“安史之亂”耗盡了大唐氣運，雪域吐蕃的數十萬鐵騎趁勢東進，占據此城池300多年，宋代熙寧年間又被收回。朝代更迭，政權易手，無垠的荒原便是強者的跑馬場和勇士的搖籃，無辜百姓只能感受烽煙燃起的恐慌與絕望，席卷而來的馬蹄驅趕著他們，忽而往西，忽而向東，亡命奔逃。公元13世紀，四海歸一，忽必烈南下駕臨此城，百姓在短暫的歡欣鼓舞之后，又低頭承受韃靼人野蠻的蹂躪……如今，世上大大小小的城都喋喋不休講述著堅守和淪陷、光榮和屈辱的歷史，這座城卻是啞的，張大著嘴卻吐不出只言片語。

元明更迭，這片土地才走出中世紀般的陰霾，開創了它曙光熹微的新紀元。雖然算不上河清海晏，戰亂的硝煙卻漸漸消散，它的名字也正式載入漢文史冊：洮州衛城。

然而此城已非彼城。城域大大擴展，甚至圈進了山中的一汪天池。城墻也被紅砂巖條石加厚加高，城頭足以馳騁駟馬戰車，來自中原內地的將軍在城頭驅馬巡視，紫紅色戰袍翻卷于藍天之下。由于它被起死回生修整一新，洮州百姓便稱其為新城。為了保證地方的長治久安，大明帝國將其視為的西部事重鎮，明太祖下達了移民屯田的敕命，來自江淮和陜西、山西的戍邊軍士以及他們的妻兒家眷在此伐木造屋，鑄劍為犁，大片大片的草地被墾為農田，一座座高山也被層層梯田環繞，金黃的油菜花和翠綠的青稞地遮掩了曾經的蒼涼。四季交替，斗轉星移，江淮移民與固有的西羌牧人以及吐谷渾、吐蕃的遺民一樣，很快成為黑臉膛、高嗓門的洮州農民，漸漸忘掉了各自的族屬，不能區分出彼此了。在這片土地上，只有民族的接納與融合昭示出人類智慧與情感的偉大，那種情感是生長在烽火里不死的金蓮，年復一年盛開在廢墟里，愈加茁壯而燦爛。

明清以來，地方史志里不斷續寫著守城將領的姓氏。然而，當歲月之塵湮沒那些匆匆過客的威名時，一句簡潔而響亮的民謠穿越時空，如同電光石火，為這座城賦予深情的加冕：“先有李家墳，后有洮州城！”

人們將這座古城的榮耀，慷慨地贈予一個柔弱女子。

永樂間鎮守洮州的李達來自安徽鳳陽，因夫人死于水土不服，續娶當地土著女子為妻，生下眾多兒女。其三女兒容貌超凡，又長于詩畫女紅，刺繡的荷花十里聞香，描繪的鳳凰翩然欲飛，猶可聽到清麗的長鳴。李家有女初長成，不亞于貂蟬再世，羅敷顯身，所到之處被人圍觀甚而引發騷動，給她本人帶來諸多不便與煩惱。為此，她親手制作了一副丑陋的麻子面具，出門即戴在頭上遮掩面目，被人們呼為“麻娘娘”。她不戀榮華，不攀高枝，只與值守烽墩的一名普通士兵傾情相愛，那年輕士兵用城頭古磚雕刻了她的肖像，又磨石鉆孔，為她串成了定情的項鏈。二人朝思暮想，夜夜仰望明月，期待終有一日洞房花燭，成就連理并蒂的人生美夢。

可在麻娘娘16歲那年，永樂大帝死于北征途中，皇太子朱高熾繼位，下詔全國選美。因李達系朱氏皇族同鄉，被圈定于選妃范疇，“麻娘娘”擔驚受怕，從此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藏于閨閣讀書、繡花。沒想到她特意遮掩美貌的事早已傳播京城，選美欽差星夜直奔洮州，強行將她接往數千里外的皇宮，做了仁宗的貴妃。只是那朱高熾體胖多病，不到一年便撒手歸天，“麻娘娘”備受思鄉之苦折磨，隨即香消玉殞。朝廷依照她的遺囑，運靈柩于洮州故土，工部造墳，禮部致祭，按照皇妃規格予以厚葬。同時赦免洮州皇糧差役，特許洮州民居的建造參照皇族規格和式樣。洮州百姓感念于她，遂有那句“情勝于理”的民謠代代相傳，并引為自豪。

如今，洮州城靜臥于陽光下，現代建筑突破了它輪廓線的約束，窗明幾凈的民房漫溢于城外的山川。人們在城墻之上開掘出一塊塊土地，種上蘿卜、土豆，還有顆粒飽滿的青稞。逶迤于山嶺的城墻也在高原的風雪中悄然坍塌，露出無名士卒的白骨、銹蝕的箭簇刀劍，以及厚重而大規格的秦磚。在山風的呼嘯里，在時光的微笑中，人們似乎聽得見殞命疆場的將士們獲得解脫的歡呼。

憂傷、憤懣、殘酷，距離我們已是多么遙遠。還有那無法求得歸屬的尷尬，夾縫里茍且偷生的屈辱，烽煙突然升起、鐵騎席卷而來的恐懼，都已煙消云散。飽受戰亂之苦的洮州人，仰頭便是一片滄桑之后的澄澈晴空。

無論是黃土夯筑的高墻，還是磚石壘砌的雉堞，時光的輕柔之手終將它們分解為泥沙，還原成大地上的基本顆粒。而我將它輕輕掩埋于這段文字，作為最初也是最后的命名：

它是無弋爰劍的城。

它是麻娘娘的城。

它是你的城，也是我的城。

有一首詩卻不停地回響于我的耳邊：

曾羨慕蝸牛/它有一個堅固的城堡/而今我只想遠行/只需一雙合腳的鞋子/帶我去看世界的美麗。

是的，文明之光普照之下，時光的河流漫過之后，它終將是一座烏有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