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早上,我從敦煌出發,決定去瓜州南面的吳家沙窩。幾年前,吳家沙窩的一段故事深深地吸引了我。到十工路口時,直接向南進入截山。我和正在榆林窟考察的常金生、田野和趙衛國約定,在鎖陽鎮會合。只在鎖陽鎮中心的亭子旁等候了幾分鐘,大家就會合了。
受祁連山雪峰的影響,鎖陽城一帶的春天來得很晚。張掖、酒泉綠洲深處已經桃紅柳綠,這里的林梢才剛剛發綠,白色的鹽堿地里還沒有泛綠,一叢叢芨芨草仍披著冬日的黃裝,只有紅柳微微吐出幾絲粉紅。
吳家沙窩在鎮子東北原橋子鄉的北橋子村,是村子下的一個社,過去是北橋子大隊下面的第六小隊。
原來這里荒無人煙,是一片山窩。乾隆末年,靜寂的沙窩里突然浩浩蕩蕩地來了一隊人馬和牲畜。帶隊的是在新疆巴里坤任巴里坤鎮左營把總的吳大用。在這個部族里有吳大用的父母、妻兒以及弟弟吳大成等隨行人員,足有百余口。吳大用原籍在陜西省三原縣吳家臺,是一門望族。幼年時,他隨父親吳正到巴里坤駐守邊鎮。乾隆年間,他升任為巴里坤左營把總。由于嚴守朝綱,屯墾戍邊,駐守邊疆,功績斐然。乾隆五十年(1785)正月初一,正在過年的乾隆皇帝敕封遠在邊陲的吳大用為“武信騎尉”。為表示朝廷對吳氏家族的恩澤,同時追封他的父親吳正為“武信騎尉”,為弘揚吳大用母親和吳大用妻子溫良賢惠,勤儉持家的美德,也敕封她們為“孺人”。
轉眼間,吳大用任期屆滿,即將告老還鄉。他看到新疆的牲口比內地便宜,便購牛、騾、馬一群,率領全家族風塵仆仆地走上歸途。由于沿途是荒漠戈壁,氣候燥熱,旅途艱險,加上水土不服,途經安西時,牲畜已經死亡過半。吳氏父子不禁擔憂后面的回程。還有2000多里路程,家眷中老小已經疲憊不堪,一路上經常有土匪出沒。與其半路被劫,丟失性命,還不如就地安家。經過和當時的安西州府衙門商定,吳家花了1500兩銀子,選擇現在橋子鄉東北20里的沙窩里一處有湖泊、草灘的地方安家落戶。據說他們的領地東起長沙嶺,西至印油泉,南起刺窩泉,北至亂泉湖,方圓10平方公里。從1786年定居起,他們構建住房和祠堂,開墾荒地,從事農業生產,日子日漸起色。經過200多年的繁衍生息,此處成為孤居沙漠深處的一處世外桃源。因其北面傍依壩上葦塘,東、西、南三面為紅柳沙丘環抱,加之他們遷入后,與周邊沒有任何親戚朋友來往,基本與外界隔絕,因此顯得格外神秘。外面的人通常就把這神秘的村子叫“吳家沙窩”。
“這里的春天到處汪著水,有些路過不去。當地人很少有人來過,我都10多年沒有來了,路很難走。”有“瓜州通”之稱的歐陽感嘆地說。過原來的橋子鄉政府后,相繼過南壩村、堡子村,又過了架在一片河灘沼澤地上的北橋子,進入北橋子村?!霸撛趺醋吣??還得問問路?!睒蝾^站著一位農民?!袄相l,你知道吳家沙窩怎么個走法?”“往前不遠有一條路,要下到草灘上。一直沿土路走,就不知道現在壩上堵不堵?”“他也和我們一樣,一聽口音就是遷移來的移民,他說的可能不準。”我們兩輛車下到一人高的芨芨草灘里,堿地浮土,行進艱難。又過了一片枯樹林子。只見幾個工人正在架線,一道渠道擋住了去路。想平整一下渠道,車上沒有帶鐵锨。“那就原路返回吧!再找路?!庇质莾扇镌┩髀?,到了公路上。
歐陽從北橋子下到二隊,沿著河灘旁邊的一條小路插了進去。過一小村莊,眼前出現了一片碧綠的湖泊。 “這里人叫壩,就是人工聚起來的湖,用來澆地。這個壩就叫橋子壩?!眽芜叺穆泛軐?,向南行一段后是一片樹林,接著就進入了一個村子。“到了!”“這就是吳家沙窩?不會弄錯吧?和我想象得相去甚遠。”兩側斷斷續續的夯土莊子掩映在兩道老樹后面。幾輛破舊的拖拉機斜躺在路邊。我們從村西頭走到百十米外的東頭,沒有看到一個人影。再細看兩側的院落,門都緊閉著,上了鎖子。墻傾門歪,房倒屋塌。垃圾散落,塑料飛揚。怎會這樣冷落和破敗?活像一座原始古樸的古代農耕村落的廢墟遺址。倒是村北壩上的湖水在芨芨墩的環抱中,出奇地靜謐、散淡,空氣極為清新,是個休養生息、閉目靜思的好地方。
我們四處尋覓人跡,忽然,東頭湖邊的籬笆墻邊閃過一個人影,是一位中年婦女。和其他婦女一樣,她把臉和頭用頭巾包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眼睛,根本看不出她的表情。常金生上前詢問,我們隨她走進小院。房屋非常破舊,這在近10來年里已經很少看到,門外卻很扎眼地停著一輛黑色橋車。經詢問,得知她叫吳雪梅,說是隨敦煌做生意的丈夫來幫父親種地的。 “就你爸爸一個人住在這里?”“全搬出去了,我爸爸也不住在這里,在幾公里外的橋子鎮上買了房子。平時不來,種地、放羊和收莊稼時才來?!彪y怪房子這么破舊,原來是他們一家的臨時住所?!澳銈兌挤N些什么?”“瓜、包谷,還有孜然?!薄澳阈諈?,肯定是從新疆遷徙來的吳家的后代了?”“我大概聽說過,具體的等我爸來了給你們說,他知道的多?!币粫汗Ψ?,小吳的爸爸和女婿、兒子、小女兒都回來了。
交談中我們得知,吳家沙窩最多時有13戶人家,80多人。老人的名字叫吳泉,今年56歲。“我們的先人就是你們說的吳大用、吳大成兄弟倆。聽說他們在巴里坤做了官,叫什么‘鐵騎將軍’?這不,到我的丫頭、娃子已是第十一代,孫子們是第十二代了?!薄澳銈冇屑易V嗎?聽說還有乾隆皇帝頒的圣旨,能不能看一眼?”“誒,家譜不知道弄到哪里去了。有圣旨,原來在安西文化館放著。后來我的哥哥說,這是我們家族的東西,非給要了回來。結果他拿到蘭州時給丟掉了?!薄澳憧催^圣旨嗎?”“見了,上面有乾隆皇帝的一個四四方方的印。”后來聽人說,其實這個圣旨是拿到蘭州給賣掉了。據記載,兩道圣旨用黃色織錦精制,繡織有二龍暗紋圖案,寬近40厘米,長近2米,內書漢文和滿文。
說到吳家的由盛到衰,吳泉的話多了一些?!皡羌冶緛砣硕?,后來有些人又回到新疆定居。解放前,馬家軍來擾,土匪來搶,漸漸就窮了。到解放時,家族徹底窮掉了。”現在,吳泉全家人都住在城里。大女兒嫁到敦煌,住在城里,小女兒在敦煌打工,兒子在新疆庫爾勒上石油技校。吳泉種20多畝地,再養些羊,一年收入三四萬元。
現在,全村只有吳泉的侄兒吳偉林、吳偉生兄弟一家子駐守在沙窩里。吳偉林疾病纏身,沒有在外生存的能力,出不去。我們找到吳偉林家,院落很是衰敗,家境極為困難。他說:“我們是西安吳家臺的人。”“你會說陜西話嗎?”“陜西話不會說?!薄澳銈兒完兾骼霞衣撓颠^嗎?”“我的一個叔叔去找過,七八年前去找過家譜,也沒有找到。聽說,吳家臺還有10萬人。”
現在,吳家祠堂早就沒有了,被列為文物保護單位的17座墓葬也沒有了,只有瘋長的野草和遺棄的垃圾。年輕人離開了,老人也沒有辦法留下,整個村子空了。城鄉的巨大反差和現代城鎮的無比誘惑,把吳家家族的后代紛紛吸納入現代文明的行列中。其實,今天中國農村的不少村落都和這里差不多。城市人厭倦了高樓、人流和車流,紛紛跑到像吳家沙窩這樣的綠樹湖泊間來緩沖。而擁有城里人渴望的資源的農民卻又厭倦了這里的清淡和寂寞,紛紛涌入城鎮,住進鴿子籠式的樓房。
相信會有一天,這種趨勢會發生逆轉,破敗的吳家沙窩也會重現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