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事情都從記憶中消失了,而50多年前的西寧之行,卻至今仍然牢牢地刻在腦海里無法忘卻。
1959年對中國人來說,是獻禮之年。各行各業都忙著為國慶10周年獻禮。北京建了人民大會堂、歷史博物館等十大建筑。電影界奉獻出了《五朵金花》等18部優秀影片。我所任職的中國民間文藝研究會也為編輯出版《中國各地民間故事集》和《中國各地歌謠集》兩套大型獻禮叢書成立了獻禮辦公室。陶建基先生被委任為獻禮辦公室副主任,我被調去當秘書。陶先生是民主黨派,解放前就在國統區用“曼斯”的筆名翻譯過蘇聯作家伊凡·柯魯包夫的長篇小說《鼓風爐旁40年》,我上中學時就讀過的,解放后曾在人民文學出版社供職。那時他是北京市委宣傳部部長。他為人謙和厚道、嚴于自律、學識淵博,又有編輯出版工作經驗,負責這兩套囊括全國各省叢書的統領,他是最合適不過的人選。少數民族史詩的搜集出版,從1958年7月起就納入了中國作協、中國民研會和文學研究所的工作日程。其時,蒙古史詩已先后有兩種版本問世,邊垣編著的《洪古爾》1951年由商務印書館出版后,1958年作家出版社印行了第2版;琶杰演唱的《英雄格斯爾可汗》也在這一年問世。規模最為宏偉的藏族英雄史詩《格薩爾》的搜集翻譯工作,便顯得特別緊迫和突出起來。為了促進《格薩爾》的搜集工作,經中央宣傳部批準,由青海省擔綱開始全面搜集,組織上派我赴青海去與青海省文聯聯系落實。
我要去的西寧,那時還不通火車。在一般人的觀念中,西寧離北京是那樣的遙遠,常常叫人想起大唐的文成公主遠嫁吐蕃王松贊干布,在唐蕃古道上騎馬乘轎的蒼涼。大概也是為了國慶獻禮吧,從甘肅的柳園到西寧的鐵路9月份修通,國慶節要通車,實現蘭州到西寧的鐵路全線貫通。對我來說,這可是個好消息。我去西寧不用乘坐長途汽車了。我買到了從柳園到西寧的火車票,登上了第一趟去西寧的試通車的旅程。跨黃河,越湟水,鐵路蜿蜒爬行在遍地是黃色油菜花的湟水河谷里,一路向西,向西。走走停停,停停走走,邊走邊修,邊修邊走。乘客們不時地下車來觀望從未見到過的高原景色。列車上沒有飲用水,沒有食品,沒有臥鋪,沒有廣播。在樂都等縣城停車時,我們到湟水河里舀水喝,在河床岸邊漫步游玩,四處撿拾散落在河谷里的新石器時代柳灣人遺留下的彩陶罐、彩陶盆、碎瓦片。那情那景,叫人賞心悅目,心曠神怡,卻也陡增了幾分思古之幽情。
好容易到了渴望中的古城西寧。這個古稱“湟中”的省府,原本是一座具有2000多年歷史的高原古城。西漢元狩二年(前121),霍去病將軍在此設西平亭。東漢建安十九年(214),設西海郡。唐初(619),建鄯州,成為青藏高原與中原的交通中轉站。五代北宋時稱青唐城,是吐蕃唃廝啰的國都,成為東西商貿交通的都會。宋崇寧三年(1104),宋軍進入青唐城, 改稱西寧州(取名西方安寧之意),建隴右都護府。這個絲綢之路青海道的通衢,溝通中原與西部邊地的重要城鎮,唐蕃古道必經之地的古城,如今就在我的腳下了。可是,我置身其中的這座古城,卻完全不是想象中的樣子,多么像是一個小小的縣城呀。幾十年之后的今天,記憶已經很模糊了,只記得那城墻是黃土筑就的,而且已經傾圮殘斷有日了。問好了路,我便從大十字一路向北走,出了北門,找到了省委招待所。那時住招待所是很便宜的。只不過床上的那床棉被的被頭油乎乎的,大概總有一年沒有拆洗過了,著實在我心里引起一些不快。
我的使命是來落實中宣部轉發的文件,盡快組織對藏族史詩《格薩爾》開展實地調查、采錄和資料搜集。青海省被指定為西藏、青海、甘肅、四川、云南、新疆、內蒙古七個《格薩爾》流傳省區的首選地。第二天一上班,我便到青海省文聯去拜訪青海省委宣傳部副部長兼文聯副主席、作協主席程秀山同志。他出身于延安魯迅藝術學院,以創辦《青海湖》文學月刊和發表小說《桑巴久周》而被譽為青海文學的開創者和奠基者。接待我的是《青海湖》編輯部的左可國和王歌行,還有剛從中國民研會下放到這里的徐國瓊。他們承諾盡快落實,第一步是先抓好現有的《格薩爾》抄本、唱本和外國資料的漢譯編印。他們打算利用在監獄里服刑的一些前國民政府的要員,如縣長、警察局長等來做這項煩難而艱巨的工作,因為他們懂藏文、英文,能勝任翻譯和資料整理的工作。我的任務很快得到了落實,甚至超出了我的預想,心情變得輕松愉快起來。接下來,他們陪我去參觀了青海省博物館,我對原始文化有濃厚的興趣,而那里收藏著的從仰韶文化到馬家窯文化的大量出土文物,記錄著我們華夏民族的早期文明。這次參觀,成了我30年后承擔的一項國家社科基金研究項目“中國原始藝術”的原因。
同年12月18日,程秀山帶著他們編印的60多本《格薩爾》內部資料本來京匯報工作。北京召開了《格薩爾》工作座談會。在老舍先生主持下,討論和部署了藏族史詩的搶救和搜集工作。我們把他帶來的這套青海文聯編印的《格薩爾》資料本收藏在王府大街64號,當時中國文聯(現在商務印書館)地下室的一間庫房里。被稱為“文革重災區”的中國文聯受到沖進來的紅衛兵泯滅人性的、毀滅性的打砸搶的那一天,庫房的門仍然緊鎖著,這批珍貴的民族文學資料本得以幸免于難。中國文聯及各協會宣布解散時,所有重要一點兒的文件、物品,都在軍工宣隊的指揮下裝進戰備箱,運去了“三線”湖北省丹江口水利樞紐工程的山洞里保存。而另一批保存在青海文聯的《格薩爾》資料本,卻在“文革”一開始就被紅衛兵投入了火中,幸得徐國瓊同志奮不顧身地從大火中搶救出來,為藏族文化事業立了一大奇功!
后來,我又作為中國旅游文化學會的一員去西寧和青海其他地方做過一次考察。那已是20世紀90年代的事了。在時代巨人的步伐中,古城西寧自是物是人非,模樣大變了,已步入了現代化城市的行列。我們入住的也不再是昔日那個簡陋而又有欠清潔的省委招待所,而是青海賓館了。當我站在賓館前的廣場上,凝視著西寧的老街和新景,回想著幾十年前因《格薩爾》而結緣的文壇老友陶建基和程秀山兩位前輩都早已成了故人,心頭突然涌現出一陣惆悵。主持翻譯和編印了大批資料本、最早全面推行搜集計劃的程秀山,《作家大詞典》里只記下了他的代表作和他對青海文學的貢獻,而他為《格薩爾》的搜集和傳播所付出的心血和所做的貢獻,卻被后人忽略和遺忘了。我手頭保存下來的幾本青海印制的《格薩爾》資料本,也許成為這段歷史小插曲的唯一紀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