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記

1984年，靜寧考古工作者在治平鄉(xiāng)后柳溝村的一座齊家文化祭祀坑，從中出土了三璧四琮七件玉器，這些玉器玉質(zhì)純凈，瑩澤細潤，切割平勻，圓方有度，紋飾精美，充分展示了齊家文化治玉工藝的高超水平。其中蠶節(jié)紋青綠玉琮在1996年被國家文物鑒定委員確認為國寶級文物。

1

跟我來吧！

我要帶你去看一活著在歷史

他們在博物館的展柜里，沉默寡言

而清幽之光，讓我不可逼視

我要大聲告訴你

這不是神靈的賜予，也

絕非自然的造化

它們一一出自我的祖先之手

2

歷史是一面碩大的鏡子

它們無法抵擋來自時間的風(fēng)沙

每一次地擊打或者吹拂，都將讓它們

支離破碎。但每一枚鏡片

都將映照出這貧寒枯焦之地

曾經(jīng)孕育了圣祖伏羲，補天的女媧

而聲名遠播的大地灣

乃在于葫蘆河的下游。距離古成紀

不過百里之遙

3

讓我們踩著時間之水，逆流而上

抵達公元前2000年左右的某個春天

我的先民們，尚無衣物可以遮羞

尚無足夠的粟，可以果腹

在半地穴式的廟堂里，妻兒面色如菜

手握石器的氏族首領(lǐng)

為一場咆哮而至的洪水發(fā)愁

雙耳罐，尖底瓶……

眾多的陶罐們一起站立

也無法抵御這源源不斷地侵襲

4

需要云端的神祗給予憐憫

需要早夭的祖先給予佑護

需要從泥土和亂石當(dāng)中

指認出那青綠剔透之物

需要磨出弦紋、蠶節(jié)紋

需要切割成琮、璧、環(huán)、璜

需要巫師計算出好天氣

需要獻上五谷和牲畜——

而那青玉高高在上

宛若圣靈的垂青之眼

自此之后，神俗之間

有了溝通的法器

5

歷史它還是一條河流

有時候溫情脈脈。有時候

又狂暴肆虐

但大浪之下，國家的玉石們

始終不曾決堤

清白之身，固守著

恒定的品質(zhì)和比喻

玉圭金臬。玉佩瓊琚

“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和田玉、昆侖玉、岫巖玉、藍田玉

白玉、青玉、黃玉、墨玉……

這些石頭中的士者，前赴后繼

最終成就了中原文明的質(zhì)地和風(fēng)骨

即使在地下埋藏千年

一朝見得天日，也讓你摒氣凝神

垂手而立

6

要記住公元1984年，記住成紀故地

一個名叫后柳溝村的地方

當(dāng)塵封的歷史之幕，被緩緩拉開

當(dāng)真相在剎那間顯現(xiàn)：

被那光潔神圣之物照耀著的

豈止是三生有幸

如果那個瑞典人安特生在場

他會不會后悔

因為自己的草率

而早早給予了河州“齊家文化”的命名

7

但歷史不可假設(shè)

我們趟過的河流不可假設(shè)

當(dāng)我在公元2013年的春天

再一次注視這三琮四璧

當(dāng)照耀過先賢的日光和月光

照耀著如今的人類

當(dāng)這集日月精華的器物

祖先們用手工磨制呈現(xiàn)的祭祀之物

張口說話——

我忽然對大街上那些蜉蝣般的香車寶馬

心生石頭般的憂慮

2013-5-16夜于靜寧

注：安特生（1874—— 1960年），瑞典考古學(xué)家，古生物學(xué)家，地質(zhì)學(xué)家。中國現(xiàn)代考古學(xué)的奠基人之一，被譽為“仰韶文化之父”。齊家文化的發(fā)現(xiàn)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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