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傳統文化中,對美的價值判斷,既不是僅僅從藝術鑒賞的角度來評價藝術作品對鑒賞主體的價值關系,也不是僅僅立足于對審美對象超功利的“合目的性的形式”的感知,而是把審美活動滲透到社會生活的每一個領域,把美的“合目的性形式”作為自然的和社會普遍規律的“道”來加以規定,從而建立起一種具有普遍意義的審美關系。
道家認為“道”是宇宙萬物的本原,是符合自然規律的根本原則;儒家則把“道”看作是調節社會關系的政治和倫理原則,是治理社會的道德準則。道家之道是自然,儒家之道是名教,從漢代的經學到魏晉玄學,又逐漸將道家之道和儒家之道相互融合,形成了“以道解儒”或“以儒解道”的儒道互補的思維方式。這種思維方式在美學領域中的最重要的影響在于以自然美來比附社會美、道德美,從而建立起一種具有泛審美特征的美的基本形態的劃分原則。把對多元性的美的外部形態的分析,納入“道”的思想體系,使美的形態研究建立在中國傳統文化的理論基礎之上,把美的形態納入“道”的“二元對立”的感性形態之中,陰柔之美和陽剛之美這兩種形態的劃分方法,就是這樣形成的。
而直接運用“道”的形態來解釋美的形態,則是從清代的姚鼐開始的。作為古文家,姚鼐運用中國傳統的哲學觀念來解釋美的形態的二元對立的特點:“鼐聞天地之道,陰陽剛柔而已。文者,天地之精英,而陰陽剛柔之發也”,“自諸子以降,其為文無弗有偏者。其得于陽與剛之美者,則其文如霆,如電,如長風之出谷,如崇山峻崖,如決大川,如奔騏驥;其光也,如杲日,如火,如金镠鐵;其于人也,如馮高視遠,如君而朝萬眾,如鼓萬勇士而戰之。其得于陰與柔之美者,則其文如升初日,如清風,如云,如霞,如煙,如幽林曲澗,如淪,如漾,如珠玉之輝,如鴻鵠之鳴而入寥廓;其于人也,漻乎其如嘆,邈乎其如有思,煗乎其如喜,愀乎其如悲。觀其文,諷其音,則為文者之性情形狀舉以殊焉。”(《復魯絜非書》) 以中國古代哲學的陰陽、剛柔觀念來解釋文學創作風格的差異,并以豐富的比喻來對文學風格的狀態做生動的描述,表現出在中國傳統文化的理論背景上對美的形態研究所取的獨特視角,使美的形態研究具有鮮明的民族特色。但是,姚鼐的偏頗也就在這里表現出來。他以“道”的形態來解釋美的形態,不僅忽略了美的豐富多彩的感性形式,而且在男權中心的語境下,用陰柔之美和陽剛之美這兩種美的形態來對人的性格情態進行分析,也似乎只注意到處于社會權力中心的兩種人:叱咤風云的英雄和超然物外的名士,而如果從自然人來進行分析,至少還應該論及女人應當屬于怎樣一種美。可以肯定地說,女人的美就不是陽剛與陰柔這兩種形態所能包容的了。
我國的現代美學理論在美的形態分類研究中,既接受了中國傳統文化的影響,也融合了西方美學理論的美的范疇學說。中國古典美學對美的形態的論述,最早可以推到孟子所說的“充實之謂美,充實而有光輝之謂大”(《孟子·盡心下》),而這一美學命題,又很容易讓現代美學家們把“美”與“大”這一對概念與西方美學中的“美”與“崇高”這一對基本范疇聯系起來,從而產生直接的比附和對應關系。雖然孟子所說的“大”既包含了現代美學中的“崇高”的內容,卻也有色彩絢麗和氣象輝煌的意思,就像孔子贊美堯所說的“煥乎,其有文章”(《論語·泰伯》) ,就包含著贊揚堯具有光彩照人的相貌和博大輝煌的氣概這樣一層意思,這又不是一般的美所能概括的,它是屬于那種燦爛鮮艷、絢爛奪目的絢麗之美。
早在40年代,朱光潛先生在1941年出版的《文藝心理學》中就從一般美學范疇的角度提出“剛性美和柔性美”這一對概念,并以此為依據,描述了感覺雄偉與秀美時的不同心境 。此后,蔡儀先生在1947年出版的《新美學》中也提出了“雄偉的美感和秀婉的美感” 這一對美學范疇。王朝聞主編的《美學概論》認為:“在美學史上,很早就有人注意了崇高與優美(狹義的美)的不同。中國戰國時期的孟子曾對‘美’和‘大’加以分別;以后的文論、畫論對兩者的區別描繪得非常生動,明確地提出了陽剛之美與陰柔之美的概念。”楊辛、甘霖著《美學原理》說:“優美與崇高是美的兩種不同形態,即美的兩種不同種類。……中國的傳統美學亦分為陽剛之美與陰柔之美。” 這樣一來,在我國的現代美學理論中, 就形成了兩組概念系統:一組是美、優美、陰柔之美、婉約美,另一組則是崇高(包含孟子說的“大”)、壯美、陽剛之美、豪放美,同一組概念在美學觀念上是等值的,兩組概念之間則構成對立統一的關系。西方美學中的美與崇高這一對范疇,就在中國傳統文化視野下得到新的解釋,形成了作為自然美和社會美的兩種基本形態。
其實,西方美學的“崇高”與中國傳統美學的“陽剛之美”并不能完全等同。康德對于“崇高”的解釋是:“它經歷著一個瞬間的生命力的阻滯,而立刻又繼之以生命力的因而更加強烈的噴射,崇高的感覺產生了。它的感動不是游戲,而好像是想象力活動中的嚴肅,所以,崇高同媚人的魅力不能和合,而且心情不只是被吸引著,同時又不斷地反復地被拒絕著。”而對于自然界的崇高,康德作了這樣的描述:
高聳而下垂威脅著人的斷巖,天邊層層堆疊的烏云里面挾著閃電在雷鳴,火山在狂暴肆虐之中,颶風帶著它摧毀了的廢墟,無邊無界的海洋,怒濤狂嘯著,一個洪流的高瀑,諸如此類的景象,在和它們相較量里,我們對它們抵拒的能力顯得太渺小了。但是假使發現我們自己卻是在安全地帶,那么,這景象越可怕,就越對我們有吸引力。我們稱呼這些對象為崇高,因它們提高了我們的精神力量越過平常的尺度,而讓我們在內心里發現另一種類的抵抗的能力,這賦予我們勇氣來和自然界的全能威力的假象較量一下。
陰陽剛柔并行而不容偏廢,有其一端而絕亡其一,剛者至于僨強而拂戾,柔者至于頹廢而暗幽,則必無與于文者矣。……文之雄偉而勁直者,必貴于溫深而徐婉。溫深徐婉之才,不易得也;然其尤難得者,必在乎天下之雄才也。(《復魯絜非書》)
姚鼐從儒家“溫柔敦厚”的詩教出發,并不強調陽剛之美的恐懼的一面,因此反對“剛者僨強而拂戾”,即因為強調陽剛之美而達到令人恐怖的地步,而主張“溫深而徐婉”,即力求達到嚴而不厲,威而不驕的境界。但沿用陰柔之美和陽剛之美這一對概念來詮釋西方美學中的美與崇高,比較符合我們的哲學方法和思維習慣,因此也就成為現代美學理論約定俗成的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