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骨凡胎的軟猬甲

走出電影院的時候分明有人發下宏愿，說北京就是昔日紐約，我們要做中國的蓋茨比；而我毒舌的女友說，祝你早日實現血肉之軀在非人世界里的毀滅。

電影《了不起的蓋茨比》終于在中國上映了。早先作為今年戛納電影節開幕影片，剝離了當時的語境，這個被譽為劇情契合度99%的名著改編，卻光榮地實現了貌合神離的效果。終曲非常美，可是我坐在那里，只想得起滿篇蓋茨比，想不起他如何了不起。那個癡情，或者說，癡于夢想的蓋茨比，為了尋回美麗但驕縱的女主角黛西，靠販賣私酒和有組織犯罪起家變成了富翁，在長島造起奢華舞臺，卻最終被黛西玩弄，當了替罪羊而死于非命。無限悵惘的時代和無限渺茫的個人，只在回家燈下重讀結尾時才又浮現在眼前：

當我坐在那里緬懷那個古老的、未知的世界時，我想到了蓋茨比第一次認出了黛西家碼頭盡處那盞綠燈時的驚奇。他遠道而來，來至這片藍色的草坪上，他的夢一定像是近在指端，不可能會失手。他不知道那個夢已經丟在他背后了，丟在這個城市那邊那一片無垠的混沌之中、合眾國的黑黝黝的田野在夜色中向前伸展的某個所在了。

菲茨杰拉德的文字看似是非常云淡風輕的，站在第三人、窮小子尼克的視角看百萬富翁蓋茨比的浮華世界，重述起來才是千帆過盡，讀罷掩卷，堪比一部紅樓的最后，“落了個茫茫大地真干凈”。雄心勃勃的人信奉蓋茨比曾經實現過很多人心中相信并期待的“美國夢”：通過個人奮斗，總能在某種程度上實現的物質目標。如果你的目標是在長島蓋一棟別墅，在璀璨的客廳里辦一場豪華舞會，“只要你努力，只要你像蓋茨比那樣不懈追求，最后你總會得到這一切”。

蓋茨比和菲茨杰拉德都沒有欺騙我們，但這前提是“美國夢”里并不包括指望物質一定能帶來什么更深層的、抵達心靈的東西。“了不起”并不在于他們最終實現了這一切，而是在他們明知實現不了，卻仍為之堅持的那一切，蓋茨比把自己的信仰建筑在了那盞綠燈上，他以為有朝一日長島別墅里的女主人，是愛上浮華背后自己的赤子之心的黛西。

愛情諷刺地變成了時代的注腳，光芒四射，內核卻如此蒼白。布爾迪厄早就說過，經濟資本、文化資本、社會資本之間是可以相互轉化的。一個暴發戶可以通過在教育上的經濟投入，獲得社會認可的文化身份，也可以通過這樣的文化身份擴大自己的經濟收益。最荒誕的就是，當一切都充滿可能的時候，唯有真情實感不可能。

蓋茨比的了不起之處，是這個世界上最大的勇敢：正視最冷酷的現實，謀求最熱烈的期待。

ATM機“呼呼”的聲音真的是在數錢嗎？每當我們在ATM上取錢，那種“呼呼”的數錢聲令人倍感安心，甚至有點爽。事實上一臺嵌入墻體的ATM應當是悄無聲息的，因為它的主要部件和錢都藏在磚墻的另一邊。數錢聲被刻意添加進取錢流程，從揚聲器里播放出來，只是為了告訴你，放心，錢來了。

“百度知道”上的這個段子拿來做小文的注腳真心不錯。愛情來了的聲音是什么？是忽然聽見了清晨樹間的鳥叫，是伏在胸膛上潮涌般的呼吸和大鼓般的心跳，還是當他說出“嫁給我吧”的那一刻？往往是，最后這看似最為真心實意的“殺手锏”，也許并不像你想象的那樣字逾千鈞。好像你聽著提款機稀里嘩啦響得熱鬧好似變成了印鈔機，末了吐出來還是輸入金額的那一百塊，才知道上了它“聲東擊西”的當。豆瓣上有一篇文章最近也火得不得了，叫《最想結婚的那個人不一定是最愛你的那個人，還可能是能在婚姻中獲利最大的人》，文中一個總嚷嚷要結婚要孩子的男人，做了父親之后卻更熱衷于下班后流連在辦公室了，不是積極參加各類聚餐活動，就是在電腦前打游戲，每每老婆打電話來催，他總是以加班為由搪塞。猜他是意識到了婚姻圍城的牢籠，開始消極逃避？不，即便回到婚前，他仍一樣迫切地要組建家庭。作者一陣見血地指出，男女的天然屬性有區別，家務和育兒的成本絕大部分都被理所當然地推給了女性，對于這些男人來說，結婚之后，性生活有了，孩子有了，飯有人做了，房間有人打掃了，連花費都有人均攤了，必要的時候則以加班之類的理由溜之大吉，何樂而不為？

這也算是時代予人以措手不及的變化吧，一個世紀前的人們剛迎來第一次婦女解放運動，突破全世界都幾無差別的生兒育女的家庭主婦這個單一形象，伍爾芙、波伏娃、弗里達勾勒出受教育、有工作、參與政治的女性，還有那些同性戀的女人、單身的媽媽，越來越多地突破不合理約束，世界也就越來越寬廣，也越來越能設想女性生活的可能性，但也偶爾忽略了，我們依舊被捆綁在一些諸如生育等難以改變的生理特質和社會成見上。

在一個和平年代里，一個人的兵荒馬亂無外源于無盡的想象和幻滅。蓋茨比雖在商海沉浮，可真正吞沒他的，是對夢中情人黛西純真如初的渴望——黛西利用了他的愛，把自己沖動撞死丈夫情人的罪過嫁禍予他，并最終導致了他命喪復仇之槍下。知道愛情與婚姻的幻象下有渣男，也知道物質遍布的世界里仍有真情，就夠了。蓋茨比的了不起之處，是這個世界上最大的勇敢：正視最冷酷的現實，謀求最熱烈的期待。在感情、言語、最不可觸摸之物中，被欺騙是每天都在上演的戲碼，與男女性別無關。就像一位網友說的，“除非天才，很少有人上手就把一件事情做得非常漂亮的，做任何事情，當然會要交學費，要犯錯誤，會不爽，會對自己能力質疑”，我們總在慢慢成長，學著甄別誰是真心，誰是假意，誰在說著老婆孩子熱炕頭、想著一輩子的免費保姆，誰雖然沒有把承諾說出口，但卻無聲地與你走過四時變化分擔人世變遷。別把誰想成拯救你的神，因為你不過也是人。就是那句回答吧，

“愛一個人到底什么感覺”

“好像突然有了軟肋，也突然有了鎧甲”

舍得交付真心，舍得賠上代價，想好了人生的底線再義無反顧地沖出去戰斗，就是肉骨凡胎，也終于穿上了軟猬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