皚皚的冬雪染白了山頭,車輪碾著冰雪前行,在冷岑與寂寞中,仿佛走向通往另一神秘時空的棧道。
是的,走進貫通南北疆的古天塹通道——博孜克日格溝,撫摸歷史埃塵,不是一次難得的精神之旅嗎?
而這精神之旅的目的,就是為了拜謁龜茲左將軍劉平國摩崖。從拜城縣城出發向東北驅車100多公里,進入天山山脈的博孜克日格溝,令我神往的摩崖即將顯現真身了!
隨著山路的陡轉,溝谷下的淙淙支流,宛若翻滾著祖母綠的一條長龍,沿著山勢飛奔而去。作為穿越南北疆的古隘道,南邊的阿克蘇平原,北邊的伊犁河谷,兩者看似隔距之遙,實則親密的“聯姻”都深藏在這大山里。
山野荒寒間,眼前突然橫生一條寬約30米的淺河灘。汩汩冰冽的寒流,洗刷著這些散布開來的碎石。你看這些被遺忘的碎石,頭頂是湛藍的天空,周遭是聳峙的雪峰,身裹透亮輕盈的水流,奪目可人。紅色的如鑲嵌在桂冠上的王鉆,紫色的如水晶閃爍的光環,綠色的晶瑩如珠玉,白色的律動光芒,好一派原生態大寫意!
越過河灘,劉將軍摩崖便到了。在蕭瑟寂寥中,披著薄幕冰雪的崖壁,露出灰黑色山石固有的本色。在寒風野谷中,這灰頭土腦的矮崖,實在稱不上有半點的神奇。然而,在這一片大野禿荒之地,一個鮮為人知的漢代關亭就掩埋于此。領略將軍石刻,披面刺骨的寒風,周遭雪色凝重的山巒,烘托出的氛圍是“前不見古人,后不見來者”的愴然情結凝于心頭。摩崖石刻距地面高1.8米,石上刻有漢文隸書。這是記載漢代西域都護府、龜茲左將軍劉平國當年在此筑關卡,修棧道的石刻。
據史載,全文共8行,105字,其書大小參差,多用圓筆,若不經意而饒有古逸之趣,較之歷史上有名的《西狹》、《石門》諸刻,更為寬博疏放。
在廣袤的西域深山野嶺,這個古老的關卡,曾作為連接華夏一統的固邊元點,不想歷史的風云,卻全部濃縮在這1米多高的崖壁上,并終究以一副高傲、冷漠的姿態,全神貫注地架撐起華夏版圖毗鄰中亞、扼守要沖的重任。
那么,又是哪位有心人首先發現了這處重要遺址的呢?
大致時間是清光緒五年(1879)年夏。清代治河名臣、廣東陸路提督幫辦、新疆防務張曜,派遣軍士去查探翻越天山的捷徑,因軍士迷路,無意中發現了巖壁間微露的鑿痕。
作為張曜的幕僚,詩人施補華先生懷揣對一個古老民族圖騰的信仰,前去驗明,方知這是一處后漢時期的摩崖。同樣是在一輪邊關冷月下戍守邊關,一漢一清,劉平國將軍與軍旅詩人施補華先生,便在一處石崖下相遇了。
那么摩崖上鐫刻了哪些文字呢?據載有“關城同在”字樣。大意是說,只要險關要沖可守,那么維系王權體系演繹的城池必安在。古代“關必據險路”,如玉門關、居庸關等,可謂一關吞塞,據守中原。
刻字的時間是東漢永壽四年(158)八月十二日,距今已有1800多年的歷史。其附近還有一處“敦煌淳于伯作此誦”的石刻,以及漢代石壘遺跡與古城廢墟。
作為詩人,施補華敏感地意識到這處帶有中華文明徽標的印記,對后世是多么重要。于是,他制作了拓片。據說,拓片一出,轟動了京城,不斷有文人墨客到此拜謁將軍摩崖石刻。作為漢代隸書真跡,人們透過拓片,不僅看到了史料和書法的雙重價值,而且更為重要的是,仿佛看到了刀光鐵蹄下的那個為了中華一統而功勛卓著的大漢帝國。一個民族由此定格為漢風!
歷經漫長時光的滌蕩,山洪、風沙的洗禮,如今,面對字跡模糊不可辨認的摩崖,人們認定它沒有走遠,只是面對新的世界、新的面孔,一次愴然回首中的轉身罷了。
后來,考古學家黃文弼來此后,也曾撰文說:“古人在此建關,在巖石上鑿孔以安木閂或柵欄,日開夜閉,以稽行人,御外敵。”看來,為了加強邊塞地區與中原的聯系,這是漢武帝時期,固邊強國、疏通商道的最有效舉措了。于是從敦煌開始向西,設立了不少類似的關亭。將軍摩崖只是有幸在歷史的星空下現身罷了。
因為,將軍摩崖石刻上,記錄有西域都護府龜茲左將軍劉平國,帶著六名秦人(漢人)和羌人在此建筑關卡、修路事宜。早在3000多年前,商代的甲骨文中,已記載有羌人的活動。看來,不經意中,便旁證了一個世代不爭的事實:正是多民族患難與共,才并肩撐起了一個古老民族的嘹亮天空。
而知名學者、散文家余秋雨先生,在20世紀對文明古國埃及的考察后,在一篇題為《石筑的易經》文中,不無感慨地說:埃及文明的中斷,首先是文字傳承的丟失。那里,考古學家遇到了最大麻煩就是對古埃及文字的識別。花費幾十年才猜出幾個文字。而在中國,就連甲骨文都很快被釋讀通了。
從拜城驅車至庫車,途經鹽水溝,那里同樣陳列有古代戍堡遺址數處,雖已傾塌頹廢,卻在石壁上依然奮力翹首拱衛大唐——這些,繼漢代遺風不曾陷落的關隘!
如今,作為第一批自治區級重點文物保護的將軍摩崖,依然于歷史的沉鉤中披塵望月,卻不是為了顯身,只是透過陰霾,回眸一瞥,佐證一個民族曾經走過的興衰歷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