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邊

在城里生活，每天出門得沿著街邊行走，進公園，往菜市，上商場，去醫院或學校，去你想去的一切地方。月月這樣，歲歲如斯。如此尋常日子，幾乎被程式化了。

從前街邊狹窄，如今城市不斷擴大，街衢拓展，街邊行人道也華麗轉身，寬廣了不少。從前街邊林木奇稀，如今種上各樣樹木，枝繁葉茂，美色一片。每天每天，當我從這樓樹映掩的地方穿過時，就常常憶起粗獷的山野，詩意的田園來。

我在這樣的場域里過日子，算來已有幾十年，雖有不少碰磕，但還算愜意。

其實我平時腳下進進出出這條大門前的街邊通道，過去是沒有的，包括它旁邊林立的高樓大廈，樓宇間的大路，路邊的蓊蕤樹木。記得當年我在城市落籍安家時，我們居地的前面附近，仍是一片開闊的田野，其間沉寂著一些小小的村落，雨時，蛙聲不絕，如水溢塘岸，魚便成群結隊流浪到街上來了，往往激活出路人一陣又一陣的驚呼聲。更多的是，這些村莊，它們平時一直讓炊煙、狗吠和雞啼，在靜靜地傳遞著農耕生活的瑣碎和平庸。想不到幾十年流光逝去，滿長稻菽菜蔬的這些土地，卻迅捷著長出了樓房、商鋪、獨立的日用市場，還有工廠和娛樂場所什么的，日趨繁華，熱鬧非凡。

我常去的地方，是公園旁的一個大超市和超市前面的街市。因為那兒街道兩邊是一處流動商販聚散的主要生意場所。各行各業，五行八作，應有盡有。柴米油鹽，粱膏溫飽之需，以及日用百貨，林林總總，無不在這兒找到。所以每天，尤其節假日，人山人海，摩肩接踵，熱熱鬧鬧，一派城市的陽光暖色，將賣和買的人臉上，全都抹上一層喜氣洋洋的神采來。

只是由于不是市政允許，這兒攤子雜亂，又聚散不定，人一多，通道堵塞，市容就不怎么整齊美觀，于是亂象一出，城管就來了。城管一來，清場以后，街道兩旁又恢復了原態，寬敞，清凈。但見那些習慣了“跳蚤”擺賣的小商小販們，挽起他們的物品，躲在不遠處的一旁，若無其事地或觀望，或聊天，一旦城管任務完成走人，他們又蜂擁而至，占地為王，重操起他們的行檔，亮出自己的貨色來。生活，便這樣嬗變，忽而跌宕，忽而平和，天天如此，將笑聲和怨聲糾結在一起，在我的視野中演繹。

街邊，真像長長的一段文字，有描繪不盡的人世滄桑和生活中的喜怒哀樂。

對我而言，最有親近感的還是我居樓下的那條街邊了。它原先也有商鋪，有流動攤販，后來為了美化，拓展行人道，把商店拆走，砌起一堵圍墻將居樓小區和街道隔離，又給行人道鋪上整齊劃一的紅磚，這么一番修飾，街邊的通道便顯得格外的寬敞，整潔，加上街旁綠樹如云，濃蔭匝地，環境也顯得尤為清爽可人了。所以，在這里，在這條街邊的通道上，每每看見挎著坤包香風四溢的妙齡女子走過，或三兩好友談笑風生信步其間；看見剛剛榮升為人母的少婦低唱童謠，推著嬰兒車在這兒穿行，或興致極佳多有幾分滿足感的老人帶著寵物在這里徜徉，城市這種種的清逸與散淡，無不給人提升了幾分美好幸福的感覺來?？墒呛镁安婚L，負面的風氣，又好像一時解不開的人際紛爭一樣，侵蝕到這里來了。街邊承受的不再全是詩情畫意，苦惱和傷感又不時浮上了我們的生活層面。有人看中我們這兒街邊空曠，把車開上來停放，街邊，成了臨時停車場；摩托車電單車叫人防不勝防，他們往往不時從街上拐彎竄上街邊的通道疾行，一陣突如其來的驚悚，頃刻之間，便將行人美好的心情一時粉碎得了無蹤影。斯文的，是散發傳單式的“野廣告”的人，他們立足街邊一隅，見人過來，塞上一兩張夸大其辭的廣告，如癌癥治療祖傳秘方，高血壓、糖尿病不用吃藥了之類；不懷好意的，是錢迷心竅利欲熏心的不良之輩，諸如出乖露丑的江湖騙子，坑蒙拐騙的虛假郎中，他們依據街邊一角，露招設局，巧立陷阱，誘人入套。至于那些流浪者、拾荒者、殘疾乞討者的身影，亦常常在某一天某個時辰，掠過我們這條街邊，留下他們羸弱的生活印記。最叫我疑竇叢生揮之不去的，是有好幾回看見一兩個少男少女跪在街邊，低頭弓腰，求助于人。人呵，如陷入困境，應自砥節礪行發奮圖強，積極向上。倘若失去自信，自尊自然也沒有了，沒有自尊和自信，自然卑糜不振，畏葸不前，終會成窮途落魄游蕩于街頭的落伍者了。

也許如此吧，“美麗城市·清潔鄉村”的公益行動，才像一股清污掃垢的活水，應召而來，穿行在我們城市的生活中間。

這，又是一個夢，一個彩色的夢，它融進了我們城市的每一個早晨和黃昏。而今日黃昏，我散步歸來，只看見不少勞累了一天的人，趁著夜色，在縱放心靈，他們紅紅火火了街上附近的食肆。絕美的事，是這火熱的夜生活，還把街頭的藝人也招引過來了，一位長發飄灑的自由歌手，他佇身在我居樓旁的街燈下面，操起他的吉他，自信又快樂著，像活躍在夜幕中的夜鶯，為他人，也為自己，開始了他的歌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