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王的童話之夢——新天鵝堡

去新天鵝堡的沿途，是典型的歐洲田園風光。高速路像一支徐舒的曲子，朝著遠離都市的方向蔓延。清新芬芳的空氣是永恒的主旋律，森林草甸、麥田小屋則是美妙的修飾音符。我們在和諧的自然中行進，像進入歡快的前奏，對即將出現的高潮充滿好奇和憧憬。

遠處，云霧繚繞的阿爾卑斯山空靈毓秀，帶著幾分仙氣，讓人想起《桃源行》中“世人遠望空云山”的句子。也許我們正在奔向另一個桃源，它并非天然，而是國王給自己避世的心打造的一處棲所，一處“最接近天堂的地方”。

1869～1886年，阿爾卑斯湖和波特峽谷瀑布上方的陡峭巖石上，巴伐利亞國王路德維希二世建起了新天鵝堡，它宏偉而纖秀，像一個石頭砌成的夢。

路德維希二世是位天生的藝術家，他將城堡與自然景觀合二為一，不同的季節，呈現不同風韻。連綿起伏的山脈、蔥郁茂密的樹林、絲絨般平滑的湖水，構成清幽脫俗的背景。城堡高低錯落的尖塔，被襯托得優雅無比，像只高貴的天鵝，帶著遺世獨立的孤傲，在山水間翩然起舞。若有裊裊云霧、皚皚白雪，則又多了層如夢似幻的薄紗羽衣，世界變得迷離而完美，仿佛是一個人夢想的終點。

我們到達新天鵝堡的時候，正是夏季。遠眺被青山綠水環抱的城堡，就像隔著塵世遙望一個令人神往的童話。要走近童話，必須穿過一座懸在山崖之間高達百米的鐵索橋——瑪麗安橋，拼接的木質橋板在我們腳下咯吱作響，仿佛仍帶著中古時代的余韻。

伴隨著這古老的韻律，我們終于走到了城堡面前。它共有七層，整個外形都是根據瓦格納的歌劇《天鵝騎士》中的舞臺背景設計的，它處處疊印著路德維希二世的影子。這位國王無意于政治，逐漸退出平凡的日常世界，進入他所描述的“崇高的山之孤寂的眾神的黃昏”。在這里，他構想出自己的人造天堂，并讓他的理想居住其中。

也許，追隨著國王的人生軌跡，我們能找到解讀古堡的密碼。年輕時的王子，英俊而孤獨。一年中他最喜歡的時間，是夏天假期在皇家舊天鵝堡里的生活。

舊天鵝堡是座黃色古堡，就位于新天鵝堡旁邊的山腳下，平凡而素樸，和新天鵝堡的夢幻格調相比，有著天壤之別。

我想，這座老城堡并不符合王子的夢想，吸引他每年來這里的，該是迷人的自然風光：巴伐利亞的閑適村景、阿爾卑斯山的溫情環抱、天鵝湖的秀美怡人……都足以令人流連忘返。

他常常獨自騎馬來這里打獵、寫詩、作畫，或在附近的阿爾卑斯山脈中長時間步行。那時他就已顯露出對山林的摯愛，種下了獻身于此的執著。正如他在信中寫的那樣：“此地是我能找到的最美麗的地方之一。”

旁邊就是天鵝湖，王子喜歡來湖邊徜徉。據說，他曾被湖中天鵝潔白的羽毛、高雅的姿態深深吸引，成為修建新天鵝堡的靈感之一。

今天我們也來到了湖邊。湖水平和而含蓄，像淺淺的笑靨，又似若有所思，輕靈而沉重，有情似無情。一切激烈的情緒到這里都似撲了空，得不到回應。它永遠是恬恬淡淡、嫻嫻靜靜地望著你，讓你只想洗去埃土，忘記紅塵。

湖邊也有天鵝，只不過不再是陪伴過王子的那一只，但同樣高雅迷人。那樣優美的線條和動人的體態，令她們成為天生的舞者、自然的寵兒，讓人只能油生憐惜呵護之心，不敢有褻瀆加害之念。所以它們不怕人，并漸漸游了過來，我欣喜地伸出手與之嬉戲，卻不曾想被狠啄了一下。我覺得委屈，它卻偏著頭，無辜地望著我，像個調皮而可愛的孩子，讓人懊惱不得，只有無奈地笑。

王子13歲時，女家庭教師給他講述了瓦格納即將完成的歌劇。劇中英雄天鵝騎士羅安格林的故事，令他深深著迷，并影響了他的一生。18歲繼位，僅數日后，年輕的國王就迫不及待地將瓦格納請到皇宮。這之前瓦格納正因債務被迫逃亡，他的作品還不能被普遍接受，他的不朽還尚待時光檢驗，但是，他得到了路德維希二世的贊助和寵幸，擁有了專門上演其歌劇的劇院，他自己都說“我們共同創作了這些作品”。

愛幻想的路德維希二世，總覺得自己就是天鵝騎士，并喜歡相應地打扮自己。羅安格林的悲劇源于他的孤獨，這也同樣是國王的命運。他曾與奧地利女皇的妹妹蘇菲交往，兩人穿著《天鵝騎士》中男女主角的服飾，大多數時候，都是在談論瓦格納。婚禮前兩天，路德維希突然宣布解除婚約，從此終生未娶。據說是蘇菲提出了分手：“路德維希不適合現實生活，那就讓他做夢去吧。”

沉浸在自己夢想中的路德維希二世，似乎從未醒過。為了逃避戴著面具的國王生活，他奔向了阿爾卑斯山，在那里，為自己打造了一個永恒的夢境。

他邀請畫家和劇院的舞臺美工，而不是建筑師來繪制建筑草圖。特里斯坦、依索爾德、歌手節、帕西伐爾的圣杯……歌劇中的人物和場景，都被繪成壁畫。憑著絕倫的藝術修養，路德維希將瓦格納的歌劇舞臺打造到現實中，并試圖把這座城堡建得和瓦格納的音樂一樣浪漫：“最美麗，最神圣，不可接近，是上帝朋友的一座高貴宮殿。”

被稱為“童話國王”的路德維希二世就像一個天真而固執的孩子，一頭扎進自己的夢想中，炙熱得單純，浪漫得極端，追求得癡迷。他為驚才絕艷的新天鵝堡幾乎耗盡了國庫，1886年，終因不適合王位而被迫退讓。之后，他被人發現溺死在施塔貝格爾格湖中。

“紅色回廊”是城堡的入口。路德維希二世在自己的夢幻國度里僅僅生活了100多天，就因不適任而被帶離心愛的城堡。臨行前，他對仆人說了一段話：“好好為我照顧這些房間，不要讓它們被好奇的參觀者污穢了，我在這里花費了一生中最嚴峻的時光……我不會再回到這里了！”這段話就像不祥的預兆，暗示著國王悲慘的命運。

暗沉沉的回廊，總有陽光照不到的角落，就像國王天真的幻夢，終究在現實中散盡七彩，連最后守住凈土的遺愿，也終被紛至沓來的游客踐踏成一地碎片。國王若有知，夢醒時分，該是怎樣的痛徹心肺。這個世界本就沒有他向往的天堂，或許死亡才能讓他獲得永恒的安寧。

國王的悲劇，并不能阻止游客好奇的眼光。回廊就像一個走向奇妙舞臺的通道，高懸的帷幕拉開了，童話般的場景在眼前一一展現，中古時代，騎士、淑女、朝圣者、游唱詩人漫行的久遠世界，仿佛一下子來到我們面前。

如果你熟悉瓦格納的作品，不用任何向導講解，就會看出哪一位是被維納斯迷惑的湯霍瑟，哪一位是憑美妙歌聲贏得美人歸的華爾特，哪一位又是仗義行俠、坐著由天鵝牽引的貝殼船來去自如的羅安格林……

由于主人對天鵝情有獨鐘，城堡內到處都是天鵝的裝飾，幔帳、壁畫、門把手，甚至連盥洗室的水龍頭都是優美的天鵝造型，整個城堡似乎就是一只憂郁的天鵝精靈。

國王的宮殿設計精美，富麗堂皇。圓頂象征著天空中與太陽同向移動的星星，馬賽克地板上描繪了如地球形狀的橢圓。黃銅的枝狀燈架，尖銳的形狀像極了拜占庭的王冠。燈上鑲嵌著玻璃石頭和象牙制的仿制品，可以點上96支燭光，掛在天和地之間，象征國王的位置。

國王的起居室設在四樓。在中世紀，君主會把生活與起居處設在武器射程之外，因為當時武器攻擊會先破壞較低的樓層。路德維希二世希望建一座像中世紀時代的城堡，所以選擇了這樣的設計。

起居室中國王的床蓋是木制的，上面有哥特式的精致雕刻，包括頂棚、壁板，共花費14位雕刻家四年的歲月。窗戶、床罩、椅背都是深藍色的布料及金色刺繡，全都是路德維希二世所喜愛的顏色，也是巴伐利亞王族的代表顏色。

城堡最大的房間是頂層音樂廳，可同時容納300人。從這個豪華大廳的每個窗口，都能看到壯麗的阿爾卑斯山。羅馬式廊柱將大廳穹頂引向天空，10盞巨型吊燈把大廳照耀得猶如白晝。當樂曲奏起，那種空靈和虔誠的感覺會令人終生難忘，因為，這里是新天鵝堡距離天堂最近的地方。

大廳正下方有個人工巖洞，里面有人造鐘乳巖和瀑布。這是根據湯霍瑟傳說建造的女神維納斯之洞，采用當時尖端科技的電燈及回轉式彩色玻璃，本來預定制作夢幻式的照明，可惜未能完工。

路德維系二世酷愛藝術卻怕見生人，常獨自坐在這里“偷聽”上面的演奏。自閉的國王，總是想盡辦法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新天鵝堡成為他逃離紛煩塵世的避難所，在這里，他固守著心靈的寧靜與自由，做著天鵝一般純潔的夢。

然而，國王的身份，令他無法活在夢中。他被當作妄想狂囚禁，最后更神秘溺死在施塔貝格爾格湖中，死因成迷。是否生命中的美好都是如此短暫？“來如春夢幾多時？去似朝云無覓處。”

不知湖中是否有天鵝，如果有，是否會為他唱上一曲哀歌？據說天鵝之歌有著如怨如訴、低沉悲傷的曲調，如果能在這樣的歌聲中死去，也許就像做夢一樣圓滿。

據說天鵝有著自由的天性，如果不能享受足夠的獨立，無拘無束地生活，它就不會逗留。或許路德維希二世修建新天鵝堡時，并沒有想到，自己與天鵝，竟是如此驚人地相似！

路德維希二世是不幸的，他本可以成為一位出色的藝術家，但命運卻讓他成為了一個不稱職的國王。

路德維希二世又是幸運的，那么多國王，被人們記住的能有幾個呢？但是因為天鵝堡，我們記住了他，和他的童話之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