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涂舒(1986-),女,南京人,中國人民大學經濟學院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社會發展與戰略規劃、創新經濟學。
基金項目:中央高校基本業務費項目,項目編號:12XN084。
摘要:本文梳理了理論界對后發國家創新模式及路徑選擇的有關文獻,構建了一個理論框架來解答后發國家原始性創新的可能性與可行性,認為在跳出“后發優勢”的理論和現實束縛基礎上,后發國可以從先發國崛起的過程中尋找本國原始性創新能力提升的內生性要素。
關鍵詞:后發國家;跳出“后發優勢”;原始性創新能力;內生性要素
中圖分類號:F11文獻標識碼:A
一、后發國家為什么要創新
世界經濟體系呈現出以掌握核心科技和資源的先發國家(First-mover)為中心,依附于先發國家的經濟與科技水平的后發國家(Late-comer)為邊緣的結構狀態。“依附型經濟”的發展模式使后發國家被鎖定在“俘獲型”國際分工的低端,在實現經濟、社會轉型過程中同時陷入“趕超陷阱”(張建忠,劉志彪,2011)、“日本陷阱”和 “拉美陷阱”(國宏經濟觀察者,2012)。
應當看到的是世界經濟發展同時呈現出動態性的興衰更替,在現代經濟發展史上先后有四次先發國家被后發國家趕超的成功典范。從世界體系結構變遷的視角來看,創造性的學習過程是其演化的根本原因(何杰,2008)。歷史實踐證明,在不同的歷史階段,只有在政治、經濟、社會及文化等領域進行創造性學習并有重大科學創新的國家和地區,才能成為世界的領導中心。在包括經濟、政治、文化和社會等結構元素的創新體系中,不斷的創造性學習基礎上的理性選擇過程即是結構系統中各元素功能實現并不斷創新變化的過程。這里的學習機制是指文化思想的變革、社會發展的合作、政治博弈的選擇和經濟發展的擴展,歸根結底,是突破性技術進步與適應性制度變遷的共同演化,并在此基礎上形成內涵于國家創新能力的國家創新體系。
知識經濟時代全球化的競爭將由學習機制造就的創新能力推進到原始性創新這一創新前端,與此同時,國家創新體系也呈現出全球化的趨勢和效應(賈根良,2003)。先發國家利用原始性創新實現科學技術的重大突破、高新產業的崛起、經濟結構的轉化與社會發展的機會,另外,在垂直化國際分工中,核心技術溢出變得越來越困難,“干中學”對母國人力資本和知識技術存量的要求越來越高,這意味著后發國家在“依附型經濟”發展模式的路徑下,無論在技術水平還是經濟發展上都會被先發國家拉開更大的差距;此外,基于技術溢出效應的“追趕型”后發國家在剛開始可能會擁有比發達國家更高的經濟增長率,但是當后發國家接近技術前沿時,他們也不得不面對一個經濟放緩的事實(Tsutomu Harada,2012)。
二、后發國家如何創新:模式選擇與路徑實現
(一)理論邏輯起點:從“后發優勢”理論談起
關注各個國家經濟發展水平的不同是亞當·斯密的興趣。20世紀前半期,先是新古典經濟學,接著是凱恩斯經濟學主宰了整個主流進程,給對經濟發展的分析留下了狹小的空間。格申克龍的研究是個例外,他的主要貢獻是運用“后發優勢”理論分析后發國家在“南北”框架下的發展和追趕路徑(Gerschenkron,1962)。“后發優勢”理論主要說明了欠發達國家在對發達國家的經濟追趕過程中具有某種來自于落后的優勢,后進國家或地區所具有的內在的、客觀的有利條件,能夠使得發展中國家或地區比發達國家或地區實現更快的發展速度,表現為一種勢能優勢。這一理論表明后發國家工業化存在相對于先發國家而言的更高的時間效率的可能性,同時被用于解釋許多國家經濟增速中的收斂于發散(Abramovitz,1986; Howitt,2000 and Howitt and Mayer-Foulkes,2002)。他的研究也帶動了一批基于“后發優勢”和技術溢出的視角分析經濟成功追趕的后發國家的經驗案例(Hobday,1995; Kim and Nelson,2000)。研究結果表明,過去經濟追趕成功的后發國家存在著三個共同特征:第一,所有技術能力積累的成功廣泛依賴于人口的跨國流動(cross-border flows of people),這些流動反映出一種融合,即當時的落后國家的人們出國學習然后回國,發達國家的人們在發展中國家作為當地或外國企業的顧問、教授或技術人員。這樣一來,在18世紀末和19世紀,當英國的技術人員移民到美國或歐洲大陸時,他們在關于本國生產技術的知識擴散上發揮了重要作用(Landes,1969;Pollard,1981)。19世紀末20世紀初日本產業的發展大部分歸功于外國技術顧問和日本在國外的公民的引進(Odagiri and Goto,1996)。最近,韓國和我國臺灣電子產業的發展主要依靠知識轉移的類似機制的幫助,同樣的事實也發生在如中國和印度的其他產業中。然而,我們也注意到早期人口的跨國流動是個人尋找國外經濟和就業機會的結果,最近各種組織為這樣的流動創造了條件,工商企業成為一個逐漸發揮重要作用的渠道。在過去四分之一個世紀,人口的跨國流動中的一個重要部分是處于追趕戰略中的后發國家在工程和應用科學等相關領域的出國留學。最近對相關政策爭論的焦點是從人才流失的成本到人才循環過程的機會提高。在21世紀追趕戰略實施中,大學發揮了更加重要的媒介作用。19世紀和20世紀成功超越經驗的第二個共同特征是政府大力支持工業發展,包括各種形式的保護,直接和間接的補貼。主要的爭議是一些發達國家先發企業在本國產業中受到的保護,這個爭議首先由Hamilton(1791)提出,主要關于美國,幾十年后由List(1841)討論關于德國發展的需要;格申克龍研究的核心就是提出一個關于發展中經濟的追趕視角(1951);日本、韓國、中國臺灣的成功追趕經驗是政府對產業發展的積極支持的關鍵例子。20世紀成功實現追趕目標的所有國家的一個顯著特點就是支持政策使得本國低效率或無效率產業獲得增長。發達國家的政府和工商企業對這些政策的敵意持續增長,尤其是在政府支持創造出國際市場上危險的競爭者的時候。第三個特征是實行知識產權制度的國家沒有嚴格限制他們國家的企業實際上復制先進技術并用于發達國家的能力。即使擁有了專利特許(轉讓)權協議,通過收取一定費用或其他條件的模仿或技術轉移的權利仍然大部分被允許,而不是發達國家的公司進行知識產權的積極保護。
在“后發優勢”理論基礎上,模仿引進創新被大部分學者認為是對于后發國家技術進步來說最優優勢的路徑(Mansfield,1981;Barro,1997),通過對發達國家(跨國公司)技術擴散過程中的模仿與引進可以實現經濟增長的收斂。日本學者南亮進提出“最后一躍”問題探討日本后發優勢的產生與消亡,是對“后發優勢”理論的檢驗和發展。在中國創新模式的選擇問題上,大部分研究獲得基本一致結論(劉洪濤,1999;楊名,2006;林毅夫,2003),我國改革開放以來的實踐似乎也進一步證明了這些結論。但也有研究認為引進技術不利于后發國家的經濟發展,原因是工人的勞動技能在先發國家和后發國家之間存在著差異,而這種差異的存在決定了兩類國家不能使用相同的技術(Acemoglu and Zilibotti, 1999)。該觀點的一個隱含假設是,后發國家總是引進先發國家最先進的技術,這被認為是與現實存在較大的差距以及對“后發優勢”理論的誤解。
基于“后發優勢”理論,傳統的創新模型將世界分為工業化創新國家(北方)和模仿型發展中國家(南方),但并沒有解釋在世界經濟體中這些國家的角色為何被這樣假定。Park(2008)批判了南北模型中缺乏對于南方RD的分析,Currie et al.(1999)在模型中論述了南方有創新能力,但并不是模仿的目的。有研究發現當南方的知識產權保護超過一個嚴格的水平值,南方的創新型RD就會發生。
但理論界也并非一邊倒向“后發優勢”理論。其中,“后發劣勢”可謂對“后發優勢”最直接的挑戰。“后發劣勢”理論認為,后發國家在追趕先發國家的進程中,重視引進技術和加快工業化進程,但同時也忽視了消化學習吸收再創新技術與培養工業化發展的制度土壤,因而造成了后發國家缺乏相應的制度土壤支撐,國家的發展因而缺乏可持續能力。林毅夫反駁了楊小凱的“后發劣勢”理論,認為憲政改革并不是經濟增長的必要條件,并列舉了印度、日本與新加坡的例子。后發國家并非要實現英美式的憲政體制改革才能避免后發劣勢的發展,后發優勢和能否趕超的關鍵在于要素稟賦結構的提升及比較優勢發展戰略的主導(林毅夫,2003)。對于林毅夫的觀點,本文存在一個疑問:在成本收益原則分析的基礎上,引進模仿式創新與原始性創新的收益如何衡量?
根據世界銀行的數據,“后發優勢”假說與經驗顯示矛盾,國際收入差距在逐漸擴大,因而該理論僅適合用于特定國家的特殊時期。阿伯拉莫維茨針對這一質疑,提出了“追趕假說”,認為解釋這個問題的關鍵在于區分潛在和現實,“追趕假說”是建立在潛在的基礎之上的。同時強調,“后發優勢”理論是基于潛在的后發優勢,只有在一定的限制條件下才成立(M Abramowitz,1989)。一些學者還引入“吸收能力”用于解釋后發國家追趕失敗的原因(潘士遠,2006;肖利平,2010;戴魁早,2008)。
在后發優勢被過多研究的同時,先發優勢成為一個相對較新的視角。先發優勢確實在技術變革的過程中發揮著顯著作用。試想,如果后發優勢單獨存在,所有的企業和國家最終將會收斂到一個相同的技術水平上,其結果是,一個持續的比較優勢不會出現。然而事實上,技術差距(technological gaps)確實存在于許多國家、行業和企業中,并且沿著確定的技術軌跡(technological trajectories)向前發展。這種先發優勢是通過“干中(復雜)學”并用于具有隱秘性和專用性(technological tacitness and appropriability)技術的結果。隱秘性和專用性的假定意味著跟隨者不能通過學習吸收領先企業和部門的技術溢出而獲利,那么由于這些障礙的存在,只有領先的企業和部門能獲得增加的收益。
對后發國家的創新來源的研究認為,其主要有三種途徑:國內RD投入,國外和國內機構的轉移以及從其他企業的溢出。國內RD指的是發展創新產品和創新過程的內生努力。已有文獻對發展中國家的研究主要集中于后兩種類別。從美國到日本、韓國等國家的經驗表明,進口——模仿——吸收——消化——再原始創新是對于后發國家來說的一種有效路徑。但是,對于傳統經濟體(中國)的創新分析所做的努力,在很大程度上忽視了國內創新活動(indigenous innovative activities),而將更多的注意力放在從發達國家的技術轉移上(Ho,1997;Walsh,1999);同樣獲得重視的還有從外國投資獲得的溢出效應,這種溢出效應是指國內企業基于外國企業的存在獲得的外部性(Blomstrom and Wolff,1994;Hu and Jefferson,2002;Liu and Wang,2003;Liu,2002;Tian,2007)。對于中國的研究,理論界有不同的觀點:一些學者認為外國投資具有積極的溢出效應(Buckley et al.,2002;Liu and Wang,2003;Tian,2007),另一些則揭示了負面的溢出影響(Hu and Jefferson,2002)。Crespon and Fontoura(2007)發現對于FDI的溢出效應不能得出單一的結論,FDI影響的屬性基于一系列因素:外國公司和本國公司之間的技術差距以及本國公司的吸收能力,外國投資的特點如國家的來源,以及貿易政策和東道國的知識產權保護。
相比技術轉移和FDI的溢出效應,國內的RD被認為對于后發國家來說不顯著重要,這些國家的企業主要任務是學習發達國家的企業并轉移先進技術。然而,國內RD在這個階段對于企業來說是至關重要的,它有利于培養內生吸收能力和長期的創新能力(Bell and Pavitt,1997;Cohen and Levinthal,1989)。沒有這些國內的能力,后發國家的企業不能控制和篩選(monitor and screen)市場中的技術,不知道如何以及引進什么技術。
(二)對后發國家原始性創新的關注
知識經濟時代的到來使得國家競爭力的關鍵因素轉變為核心知識和技術的創新,國際分工方式的產品內分工趨勢也促使技術學習、交流、溢出的模式發生改變,促使國內外研究后發國家創新模式的視角開始擴展到原始性創新上。根據經驗研究的結果,在世界范圍內,現代技術革命的成果約有90%源于原始性創新,美國的技術創新有78%為首創或技術突破型,它是美國經濟持續繁榮的主要動力。另一個值得關注的現象是,在基礎研究的原始性創新中,一些具有很強學術性、探索性、創新性的小項目,會對科學的發展產生不可估量的作用。20世紀中后期,美國基礎研究中的重大科學成就,75%來自于不為人們關注的小項目,諾貝爾科學獎的得主也有很多來自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先發國家的創新系統使那些有獨立思考、獨創精神的小人物和青年人才進入資源配置的范圍內。
原始性創新為先發國家帶來的持續增長動力及全球化與國際分工模式的不斷變化,為后發國家經濟發展與創新模式提供了理論啟發。后發國家解決技術進步的源泉不再局限于引進模仿,而是演化為五類路徑:自力更生型、“模仿——創新”型、簡單跟進型、被動引進型和合資引進型。這五種類型可以單獨存在,但常常是以協同演進的模式發揮作用。
有研究在自主研發和技術引進兩種模式的基礎上拓展了中間產品內生增長模型,進而討論了后發國家技術進步模式的決定機制,其研究結果表明,在均衡增長路徑上,自主研發比重的提高對后發國家的技術進步具有正向推動的作用,同時知識產權保護的加強能夠激勵本國自主研發及強化國外已有專利對技術后發國家自主創新的阻礙;均衡時,知識產權保護與自主研發比重、技術增長率和經濟增長率呈現倒U關系。除此之外,經驗研究表明,自主研發投入(in-house RD)對于后發國家的創新具有顯著的貢獻。Liu and Wang(2003)的研究發現自主研發投入對中國工業的全要素生產率具有積極和顯著的影響。自主研發投入能夠幫助國內企業獲取FDI的溢出效應。但是,很多目前的研究表明反過來也成立。在對中國企業創新的分析中,Abraham et al.(2006)發現自主研發投入顯示出對全要素生產率的消極影響,研究還發現自主吸收能力是由企業有形資產來衡量的。
國內對于中國創新模式的研究主要基于中國的存量分析,大量研究集中于創新與經濟增長的關系,代表有新古典增長理論和內生增長理論。新古典增長理論認為經濟過程受到資本邊際報酬遞減規律的制約,最終實現穩態、給定人口增長率和資本保持不變,新增投資將主導著人均資本,進而決定著經濟總體的增長速度。在穩態處,盡管人均變量的增長率為零,但如果考慮無意識的干中學效應及知識的非競爭特性對經濟產生的正外部性,在能夠彌補資本邊際報酬遞減的情況下,即使沒有任何的技術進步,人均產出也可以實現長期增長,且更高的投資水平會導致更高的長期增長率。該理論為中國過去30年高速增長的經濟現實提供了部分依據。內生經濟增長理論認為技術進步是經濟增長的最終因素,技術進步主要來源于企業或國家的研發活動。近年來,也有一些國內學者的研究認為,中國改革開放30年的經濟增長并非是無效率的,全要素生產率體現在設備引進上,且這種經濟增長是可持續的。國內主流的對于創新模式選擇的研究認為,基于我國的經濟發展水平和經濟發展階段,以及由于遠離世界技術前沿的技術存量及技術綁定,我國必須依次經歷模仿階段、由模仿向創新過渡的階段和創新階段。本文認為,這種“后發綁定”的發展、改革和創新思路會令思路與模式處于被動選擇的困境中,探索被壓抑的競爭優勢,釋放已存在的創新力,是中國目前亟待解決的問題和創新能力成長的實現機制。此外,RD等創新基礎條件被證實對于中國創新能力和創新效率的增長不具有決定性的作用,包括國家角度和區域層面,從而部分否定了內生增長理論把創新能力抽象為RD活動的努力結論。國家雖然支持科學家的自由選題和探索,尊重科學家獨特的敏感和創造精神,鼓勵他們進行“好奇心驅動的研究”,但目前普遍存在的現象是,研究以容易獲得國家基金支持為導向,出現很多低水平重復的研究。
(三)先發優勢戰略:基于原始性創新能力成長的跨越式選擇
后發國家進行原始性創新的可行性集中體現為以先發優勢戰略為核心的蛙跳模型(Leapfrogging model)。蛙跳模型的邏輯起點是先發國家與后發國家動態變化假說:即先發與后發不是靜止不變的,而是動態性變化的,后發國通過把握創新突破性新技術的機會,有可能趕上甚至超越原先的先發國家。在此假說基礎上,為擺脫后發經濟與技術鎖定的國際分工位置,與先發國家爭奪經濟發展與科技創新領導權,后發國家可選擇先發優勢戰略來實現蛙跳,即集中優勢資源在局部產業及地區上,以此實現跳躍式發展。其中,國際競爭的蛙跳模型是基于先發優勢戰略提出的后發國家的創新發展路徑,在該路徑下,后發國家可以直接選擇和采用某些處于技術生命周期成熟前階段的新技術,以高新技術為起點,在某些領域某些產業實施技術趕超,從而超過原來的先發國家。與蛙跳模型相類似的概念是蛙跳效應。蛙跳效應是指在初始時刻的技術后進者,在未來某個時期,從整體上成為技術領先者。英國18世紀超過了荷蘭,美國和德國在19實際末期超過了英國,日本的后來居上都是蛙跳事實。蛙跳效應的出現是基于一個已經建立的生產與技術范式上,出現了一個新的技術發展方向或軌跡,技術的突然變化和不連續發展,引起許多新的市場進入者,給原來技術領先者的企業或國家造成嚴重威脅,如應用集成電路(ASICs)的出現,導致歐洲幾大電子企業的生產,形成新的國際電子產業與競爭格局。發展中國家無論選擇技術學習模式還是嵌入式都是技術后進國家的技術追趕戰略。這樣的戰略下,發展中國家很難超越發達國家的技術水平,僅僅是縮短技術差距。只有通過實行獨立的研究與開發模式,才能在某些新的領域出現蛙跳效應。
Krugman、Brezis and Tsiddon(1993)認為存在兩種技術進步類型:常規型技術變革和非常規型技術進步。前者是在一個既定技術框架內實現的,主體是技術領先國,方式是干中學;后者是一種全新的突破性的技術,技術領先國的企業受制于高工資成本及在原有技術框架內已建立的高生產率,不傾向于采用陌生的新技術,因而被技術追隨國采用全新技術而趕超。但是什么樣的后發國能夠后來居上,研究并沒有給出解釋。汪立鑫(2008)在討論技術擴散的“蛙跳趨勢”時,放棄完全競爭市場假說,將制度背景作為參數引入模型,分析制度背景的差異對技術進步及經濟增長過程的影響。得到的結論是:有制度參數和國家規模參數(總人口)所決定的綜合參數對于一個國家技術進步及經濟增長的意義,如果后發國的綜合參數值能由比先發國低的值躍升為比先發國高的值,則后發國從此就走上趕超之路,最終實現“蛙跳”。
在蛙跳模型和蛙跳效應的基礎上,后發國家可以實現“蛙跳型經濟”增長(Leapfrogging-oriented Economic Growth)。其內在機理是一種“資本積累-效率增進-技術創新”的升級路徑,后發國利用后發優勢,通過資本積累、效率增進和技術創新,實現非均衡、超常規發展,在較短的時間內接近、甚至趕超先發國的一種增長方式和增長過程。該研究的理論框架主要是建立在前沿生產函數理論上的,認為后發國家的實際生產函數與前沿生產函數之間有較大距離(技術效率缺口),效率缺口的彌合就是蛙跳的重要表現。
本文認為,實現原始性創新經濟發展模式及推動相關的制度改革能夠促進后發國家不僅在技術,同時在經濟發展的持續性、后勁力上都能夠實現蛙跳式跨越。但是這種蛙跳式跨越更重要的是要體現在技術進步上,即前沿生產函數的移動,因而需要依靠原始性創新能力的成長來實現。
三、跳出“后發優勢”:從大國崛起的原因和過程中尋找制度線索
無論是先發國家的創新戰略選擇還是后發國家的“蛙跳型”創新趕超,其實施和演化過程都伴隨著破壞性制度變遷。制度命題是一個經驗命題,其強調的不僅是制度在國家經濟增長中的重要性,還揭示了一層重要含義:即制度是內生的。對于后發國家的啟示是,如何建立有利于本國經濟發展的適合本國國情的制度。然而,制度的強惰性使得其通過三種機制得以持續:一是制度是建立在博弈均衡基礎之上的一套信念系統,在制度的背后實際存在一種政治權利相互制衡的機制,且通常是穩定的;二是建立新制度需要相當大的成本;三是承諾難題,即持續的經濟發展有賴于一個有效率的產權制度,然而有效率的產權制度又建立在政府善治的基礎上。善治政府的本質是一個契約的、受到約束的憲政政府,政府不能隨意掠奪社會的權利。利益集團廣泛地存在著各種制度結構中,但利益集團并不等于分利集團。奧爾森認為,一個利益集團的性質取決于其代表的社會群體的范圍,范圍越大,就越能成為引領社會制度走向良性改革的推動力量。
本文認為,同樣的制度環境并不必然造成同樣的經濟增長狀態,同時,一國的制度內生于其政治、經濟、社會、文化與歷史的特定條件。但是,探討大國崛起的原因和過程,或許對發展中國家獲得競爭優勢及創新模式的選擇有借鑒作用。
在大國崛起的主導角色中,器物(經濟)層面的作用固然大,但制度層面的影響亦不可小視:除了有較大的經濟規模優勢,而且其經濟制度具有創新優勢和示范效應。構成大國的基本經濟要素包括國內市場體制完善、工業部門體系齊全、總體經濟規模較大、對世界經濟有較大的影響力。成功崛起的大國的第一大法寶是建立和培育自由競爭的市場經濟體制,更重要的是保證個人自由選擇的權利。以英國為例,自由主義經濟政策的頒布和推行(主張自由貿易、廢除維護土地貴族特殊利益的谷物法、摒棄航海條例和開放航運市場、取消123種貨物的進口稅及降低133種貨物的進口稅等),為自由市場經濟制度的確立奠定了重要基礎,后者又稱為工業革命爆發的先聲。產業革命雖然表現為以蒸汽動力使用為核心的工業技術創造和機器的廣泛使用,但產業革命的實質既不是煤炭、鋼鐵、紡織工業的變革,也不是蒸汽機的發展,“而是競爭取代了先前主宰著財富的生產和分配的中世紀規則”。與此相比,美國的自由市場經濟制度則建立在直接將憲政分權的制度框架付諸實施,并通過聯邦憲法使之規范化和規定化。憲政民主和法治是自由市場經濟的制度基礎,經濟民主和依法而治是自由市場經濟的主要特征。美國沒有被封建關系過多的束縛,因而較為徹底地發展了自由主義經濟:美國人具有更強的經濟理性,崇尚通過個人合理合法的經濟行為追求財富的最大化,市場制度能夠有效保障個人的經濟權利,為個人自由創業和交易提供堅實的制度基礎,頒布一系列法律(赫伯恩法、謝爾曼法)限制、打擊大企業對市場的壟斷,跨國公司的利潤創造和持續創新也為自由市場經濟體制的發展提供了堅實的有利條件。市場經濟要求政府管制的自由化與個人選擇的自主性,更要求有足夠堅實的制度架構來支持整個市場經濟的正常運行,其中產權制度是市場經濟體制的基礎性制度。作為個人權利的制度規范,產權制度可以在保護個人合法權益的同時,明晰市場和政府的行為界限,釋放市場經濟的能量和活力。有效的產權制度可以吸引更多更優質的資本、技術和人才等稀缺性的生產要素,激勵人們更多地從事生產和貿易領域的創業活動。英國的《大憲章》限制國王的征稅權,《權利法案》明確規定公民的私有財產不受王權侵犯。與此相反,一些封建色彩濃厚的國家如西班牙、法國等,工商業發展相對滯后,逐漸令國家陷入衰退困境。
自由市場經濟體制不代表不需要政府對經濟的引導。離開政府的作用,國家經濟增長幾乎不可能實現。17世紀荷蘭的崛起,與政府對經濟發展的支持密切相關。政府積極參與商業活動,并通過制定和實施一系列優惠措施推動商業的發展乃至經濟的進步。從中央政府到地方政府,都全力為商業利益提供有效的公共服務。英國政府通過行政指導和物質激勵等方式鼓勵企業采取先進技術,加快工業體系的建立進程。美國政府的意志則體現在反壟斷政策、擴大貿易法等規范自由競爭市場行為的政策制度上。
除了自由市場經濟體制和政府的強有力引導外,制度的創新能力和建設能力也是大國崛起的重要動因和必要前提。荷蘭的經濟制度的持續創新為其崛起提供了強有利的支持:17世紀就已發明并推廣一系列有助于商品經濟發展的組織或制度創新,在銀行信用、期票結算、資本流轉等方面實現了具有開創意義的變革。除此之外,由銀行、證券交易所、信用及有限責任公司組成的統一的金融和商業體系,帶來了爆炸式的財富增長。研究證明,荷蘭的崛起正是由于率先建立了近代性質的商品市場和包括土地、資本、勞動力在內的生產要素市場,形成了近代最高水平的全要素生產率,從而成為歐洲最早的領先國。英國的制度創新能力體現在建立一種適宜財產權演進的環境:有效的土地所有制、自由勞動力、保護私有財產、專利法和對知識產權的鼓勵。同樣的,美國也擁有強大的制度創新能力,能夠根據經濟環境的變化適時調整并創新相關制度。美國共發生了3次經濟發展模式的大轉變:第一次是用集體的大規模生產方式取代個體的小生產方式(“福特生產方式”是其代表,生產組織形式是合股公司),第二次是在個體、集體外,在生產和經營領域增加了“國家”角色,使國家成為驅動經濟發展的“發動機”;第三次是高科技引領企業,改變傳統的人力、資源投入的發展方向。
事實上,新的技術經濟范式與舊的社會制度框架之間的失配狀態為原始性創新的釋放和培育提供了有力的條件。受制度變遷模式的啟發,本文認為在權力主導下的創新模式選擇可被稱為“強制性創新選擇”(enforcing innovational choice);在利益驅動下的創新模式可被稱為“誘致性創新選擇”(inducing innovational choice);但是在現實中,創新行為的發生和創新模式的選擇并非都是受最大化或最直接獲利機會所驅使,也可能是社會原始性創新的意識形態、文化觀念、生產力條件以及創新者個人的天賦、靈感、愛好、直覺驅動的“自主性創新選擇”。強制性創新選擇是一種自上而下決策主導、自下而上被動選擇的創新過程,國家成為創新主體,但創新決策因權力層認知結構、實施能力等因素的影響,可能產生阻礙與負面作用;有時,創新選擇可能只符合某些利益集團的利益,而與社會利益相悖;另外,可能產生的“尋租”行為也會使創新選擇結果違背政府的初衷。相反,自主性創新選擇是真正的創新主體自由選擇并不斷更新創新行為的過程,雖然會經歷較多的試驗、試錯與變遷的過程,花費較長期的實踐,但創新主體對創新路徑的主動選擇是最符合經濟社會效益的,且能在長遠時期和國家層面形成有效的創新正式制度與非正式約束,未來能夠帶來巨大經濟和社會效應。
四、中國的創新邏輯與制度變遷的共演
發達國家制度建設和創新能力的重要意義給予中國經濟的持續增長和轉型發展以啟示意義。但是,中國的國家競爭力提升和國際地位崛起所面臨的外圍環境與先發國家當時面臨的情形不同,在如今世界體系中居中心地位的是資本主義與帝國主義勢力,后發國家想要復制先發國家崛起的道路,無論是制度還是科技,都是十分困難的。“依附的發展”狀態導致了后發國家的經濟發展模式是先發國家經濟發展和世界擴張戰略的被動反應。這種依附性表現在發達國家跨國公司對市場、資源的壟斷,發達國家金融機構對世界資本市場的控制以及發達國家對世界先進技術的壟斷性占有等。此種狀態下,后發國家在創新能力成長與向先發國家演化的過程中將面臨更多的制約和挑戰。
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的創新邏輯是比較優勢及后發優勢基礎上的“市場換技術”,希望通過讓出部分國內市場以換取跨國公司的比較先進技術,通過“干中學”,在技術溢出效應和技術擴散效應的作用下逐步提高知識技術水平和創新能力。在此種創新邏輯下,配套的漸進式制度改革無法有效激發以人力資本(尤其是超常型創新性人力資本)為核心的原始性創新,并且在法治、產權等領域存在著嚴重滯后的情形,“市場換技術”換回的是“世界工廠”,“制造大國”,“山寨大國”,一方面形成了我國在世界分工中的中低端鎖定,另一方面間接造成了中國原始創新能力弱的局面。中國的創新能力在總體上面臨著“戰略重要性與實踐滯后”的尷尬情形。事實上,中國的創新邏輯應立足于超越“后發優勢”的先發戰略,是多重制度邏輯基礎上的以產權價值鏈為核心的原始性創新能力培養與路徑實現。技術要靠市場創造和釋放出來,那么必須改變的是長期以來形成的政府主導型引進模仿和“家長式”“強制性創新”。
中國原始性創新能力成長的內生性要素是超常型創新性人力資本及所擁有的超常型默示知識、明晰和足夠激勵的產權制度環境、自由廣泛的社會公共空間、信任型社會資本與文化體系、“合洽型”制度框架與“鳥巢型”社會組織結構。內生性要素的生長需要意識形態的變遷,即經濟、政治、社會、文化制度的價值性從純粹為“物”的價值,轉向體現以人為中心的制度的倫理建設。從封建大一統的土地私有制度轉向計劃經濟制度,再由計劃經濟制度轉型市場經濟制度,是一個將制度的工具性價值不斷發揚,再將其逐漸消解,并逐步提升制度的倫理和人性價值的過程。在計劃經濟制度時期,計劃經濟制度自覺僭越了其作為人的創造物的性質,而成為一種支配人的制度式信仰。市場經濟制度下,創新模式選擇和原始性創新能力培養的邏輯和基礎是發揮國家創新體系中每個人的創造性。
中國作為一個發展中的大國,但同時也是擁有悠久創新文化和歷史文明的大國,必須通過不斷加強自身的科學基礎,開發面向未來應用和高技術高創新能力的人才,開發以及產學研密切合作的創新網絡,來適應國民經濟結構戰略性調整的需要,才能把握世界經濟、政治體系結構調整的契機、進而提升國際分工中地位和國家競爭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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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李江)